第230章

  “我只能执了厚礼去见共军。那是何等的忍辱负重,我双手捧着家传的宝剑,恳求赐纳,换取一个平等的对待。剑被没收了。到最后,连个投降的信物都拿不出来。”
  “后来到了北京,签《十七条协议》的时候,毛对阿沛说:‘北京和上海都是你们的了。’那我的拉萨呢?谁还记得我的昌都?美国人拒绝了我们,对西藏称宗主权的英国,半年后才回我的信,只写了四个字,迟复为歉。印度,睦邻友好的印度连放屁都只敢在心里放,联合国连议案都不敢提……全世界都聋了,哑了。”
  “土改开始了。项将军站在台上宣布,说从今天起,没有农奴主,没有农奴,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我被押上去陪斗,那些我抽过、打过、剥过皮的人,他们终于可以对我吐口水了。但你知道最让我发疯的是什么吗?”
  “是你爹不让他们打我。”
  “那些农奴想用石头砸我,想用我那条人皮鞭子抽我,你爹拦住了。他说:‘不能这样,要依法处理,要讲政策。’他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关进一间土房子。房子很干净,地上铺着新的毡子。他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他坐下来,和我谈话。谈了整整一夜。他说他理解我,说我从小被这样教育,不是我的错。他说新社会不是要消灭我这个人,是要消灭农奴制度。他说只要剥离了剥削制度,我也能变回一个好人。他说只要我愿意改造,愿意劳动,我还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他用‘人’这个字。”
  “他反复用这个字。”
  龙多嘉措咧开嘴:“可我是神啊。神怎么能和那些牲口一样,做人?”
  “他说我罪行不算最重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去公社放羊,和那些农奴,不,那些翻身农民,一起劳动。他发给我一套灰色的衣服,他收走了我的活佛金印,收走了我的袈裟法器,他让我穿上那套灰衣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大家都是同志。’”
  “同志。”
  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咬得粉碎,锉而磨之,碾出来:“我和我抽过的、打过的、操过的那些贱骨头是同志。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子。分地的时候,我分到了八亩。八亩。我曾经拥有八千亩。”
  “后来分到我的妻子央金。她是拉萨最骄傲的贵族小姐,她的嫁妆能铺满草原。工作队说,婚姻自由了,她可以选。”
  “她选择留在我的身边,宁可跟着一个废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跟那些贱民是一样的。可她受不了。她受不了住土坯房,受不了吃糌粑,受不了自己挑水、自己生火、自己洗衣服。她以前的贴身女奴现在是妇女主任,见了她连头都不点。”
  “她是气死的。生孩子那天,难产,大出血。我去找接生员,那个接生员以前是我庄园里的女奴。她来了,可她不紧不慢的,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不紧不慢的。央金看着她,一口血没吐出来,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了。”
  “我连一口薄棺,都给不了她。”
  “我去放羊的第一天,有个孩子,七八岁。我认得他,他阿妈是我的差巴,长得好看,我让人把她绞死了,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就是这个孩子。他递给我一块糌粑,说:‘哥哥,你饿不饿?’”
  “哥哥。”
  “他叫我哥哥。”
  “不是上师,不是活佛,不是少爷,不是老爷——哥哥。”
  “草场还是那片草场,牦牛还是那群牦牛,风还是从雀儿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我的袍子哗哗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我忽然明白过来,你爹对我做了什么——”
  “他让我活着,看着我的香巴拉塌下来。看着王座朽烂,看我的名字被抹去,让我亲眼看见,神是怎么一点一点死掉的。”
  “这就是他的政策,他的宽大,他的‘做人’,他的凌迟!”
  这一段侠客坠崖被宿敌所救的故事听完,独木桥走了三分之一。
  高压蒸汽剑般横扫而来,白练贴着项廷的鼻尖切过:“你恩将仇报,也配自称侠客?”
  龙多嘉措扬声大笑,在控制台上暴雨般敲击,咻!咻!钉枪十字交叉射来:“快意恩仇,有仇必报,方为侠!韩信受辱、勾践尝胆,世人都称他们是大英雄。我忍辱负重几十年只为复仇,怎么就不算侠?”
  “你不是侠,侠客活在阳光下,”项廷咬字如钉,“你甚至不算人,你是一个会躲在阴沟里的鬼!”
  “是你爹把我变成了鬼!”
  “我在公社放了三年羊。”他继续品读他的任侠往事。
  “一千多个日夜,我在雪山上放羊。雪山上的时间和山下不同。山下的寺庙插上红旗那天,我正在给一头临产的母牛接生。它叫了一整夜,我双手伸进它的身体里,也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小牛站起来了,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我和牦牛睡在一起,吃一样的草,喝一样的水,我的身上充满了屙痢拉便的臭味。我学会了挤奶,学会了捡牛粪,学会了把牛粪糊在墙上晒干了当柴烧。我的脚冻烂了,见骨头,我用烧红的石头烙,滋滋响,肉一焦,脓就不流了。”
  “如果说我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还能拥有什么,那可能就是……一颗惶惶不安、却又熊熊燃烧的心吧。”
  “每天晚上,我躺在牛粪堆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你爹。”
  “我想了一千多个晚上,演练了一百种杀他的办法。刀劈、下毒、咒杀、降头……”
  “但我知道,那是妄念。他是将军,有枪杆子,有新政权。我一个放羊的,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所以我等。”
  “我像一头老狼一样等。草原上的狼都知道,收起爪牙,猎物越大,越急不得。”
  “1962年,天垂怜我。机会来了。”
  “那年冬天,雪崩。我放羊的那片山坡像白色哈达一样盖了下来,埋了三十多头牦牛,也埋了两个牧民。公社派人来挖,挖了三天,挖出了牛,挖出了人,冻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们没有挖到我。”
  “因为雪崩之前,我就走了。我闻到了风里的味道,是大山要翻身的征兆。我爬到旁边的山脊上,看着雪浪把一切都吞下去,这是天葬。我念了一声:嗡嘛呢叭咪吽。”
  “然后我杀了一个流浪汉,砸烂了他的脸,给他穿上我的僧袍,把他扔下了悬崖。”
  “公社开了追悼会,说我是因公殉职,是好同志。”
  “我翻过了唐古拉山,走了四十天,一个人。没马,没粮。吃雪,吃老鼠,吃草根,我把自己的皮带煮了,嚼了三天。"
  他掰着手指:“我死过三次。冻死过一次,饿死过一次,还有一次是遇上了狼群。十几匹狼,围着我转圈。我没有跑,我知道跑了就完了。我站在那里,瞪着它们。天亮的时候,它们走了。”
  “头狼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
  “它认出我了。它知道我和它是一类东西。”
  “但我比它更饿、更狠,也更嗜血。”
  “我到了青海。在塔尔寺外面找到了我以前的一个弟子,他还俗了,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他认出了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活佛显灵。我让他供养了一套衣裳、一张介绍信、还有盘缠。他问我去哪,我说,去渡一位共和国的大将军。”
  “我花了很多年,找到了你们家。”
  项廷的拳头攥紧了。
  “1972年,你爹还在西南和印军打仗,你妈带着你住在成都。将军夫人,住的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小洋楼,出门有警卫,进门有勤务兵,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威风得很。我在大院外面蹲了三个月,刮风下雨我不动,我就盯着那扇窗户,每天看着你们家的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你妈是文工团的,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在院子练嗓子,练完嗓子练琴。有时候是《喀秋莎》,有时候是《红梅赞》,有时候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外国曲子。下午四点,她去托儿所接你。别的军官太太都是让警卫员去接,就她自己去。有回,老师教了你一首《接过雷锋的枪》,你非要唱给她听,调跑得把门岗的小战士都逗笑了。但她从来不说你唱得不好,她蹲下来给你打拍子,然后摸着你的头说,我儿子真棒,回家妈妈用琴给你伴奏,咱们录下来寄给爸爸听。晚上七点,你爹偶尔能回来。他把你举过头顶,转三圈,他把那顶大檐帽摘下来,扣在你光溜溜的小脑瓜顶上,帽子太大,把你的眼睛都盖住了,你就说‘我是大将军!我要打坏蛋!冲啊!解放全中国!’你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们爷俩闹,嘴角有笑,眼睛里也有。炉子上炖的是排骨,用的是从老家带来的黄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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