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奇怪,可我为什么总觉得你送过我什么?”
“我的整个生命,无论长短。”冷丁说出这样的话时,费曼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震颤,一阵骚乱,好像从一个盛满美德的容器变成了一个单纯初生的人,“如果一定要送你什么,蓝。”
“嗯?你会送我什么?”
“王冠。”
“什么是王冠?”
“就像是戒指。”
蓝珀听了,大大方方地将五指伸到他面前,两只手都伸了。
但是难以名状的忧郁似乎萦绕在费曼的心头,拜伦式英雄的厌世与苦痛,他低声说:“我必须先完成一项任务。”
“谁给你的任务?”
他本可回答是家族、帝国、人民或宪法,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蓝珀眼眸清亮,如歌的行板:“不能先送我吗?”
“我想不可以,就像不可以在没有一楼的基础上建造二楼。”
蓝珀踢了踢脚,仿佛回到那年舞会中把他的晚礼服稍稍提过脚踝,从费曼面前逃开之前,还将一只水晶鞋踢到他手跟前:“你这人真没劲,从今往后,我可再也不要了!”
这时,解码完成。
费曼道:“项,你最好亲自看一下这个。”
“直接说。”项廷本来就以蓝珀为圆心在晃荡,但他不上来。
“指令日志显示,在我们闯入的瞬间,住持就启动了断尾和清洗程序。按设计,包括这个心脏的中转站在内,所有除了头部的区域都该立刻脱钩,坠入两千米下的海沟。”
“卡了?”
“不,系统运行流畅。是因为五分钟前,就在我们炸开液压门的同时,有人……强行截断了自毁指令流。”
项廷居然没有问下去,而且不置任何评论。
他挑着一条眉毛看了会儿费曼的操作,突然一扬手:“接着。”
给费曼发了条枪。
几乎在扔下的同一刻,项廷已扣动扳机。
“谁?”
子弹撞上金属运输箱,一溜火星。
货箱后顿时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蹬踏声,窜过一坨白色的影子。
项廷声音不高,穿透力十足:“滚出来。”
一阵尴尬无伦的冷场后。
一只戴着金光闪闪劳力士的手,哆哆嗦嗦地从箱顶举了起来。
“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
等对方完全现身,连受惯了君主制规训的费曼都怔了怔。
纯白燕尾服,胸前别了朵压瘪的玫瑰,宛若穿花蝴蝶,自带油画小资滤镜。
正是今天结婚的白谟玺。
懵懵懂懂心智不全的蓝珀都张了张嘴:“怎么会是你……”
“是我啊宝贝!是你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你今晚可真美……”尽管戒断蓝珀之后,白谟玺发现人生是一片旷野,此刻仍激动叫妈喊娘。看到项廷和费曼,他好像被孤单扔在战场的伤兵,眼神热切得如磕头换帖的弟兄,结拜的比亲的还亲。
旋即,白谟玺很犀利地意识到这不是个叫宝贝的好场合,因为两个兄弟手里都拎着真家伙,尽管费曼的枪轻巧地搁在键盘上旁边,像个优等生的铅笔盒:“幸会幸会,两位绅士,咱们建立个热线怎么样?请不要再沉迷于低级的雄性竞争,这世界上的男人无疑都会对蓝不能自拔,没有毁容前的蓝,那么难道我们要因此不吃农民种的粮食、不坐司机开的车、不住工人建造的房子吗?故所以,平心静气,easy easy!情报互换,我来抛砖引玉……”
白谟玺的故事三句话讲完:“我正准备跟我那个未婚妻交换戒指呢,挨了记闷棍,醒来就在这儿了。”
费曼皱眉:“最后见到的人?”
白谟玺说:“我爸?”
爸字未落,屏幕上原本稳定的绿色代码崩解,变成了红色警告框。
地板向下一沉,白谟玺一个趔趄滑到门边。
“什么情况?断尾程序不是暂停了吗?”
“刚才切断指令的人拥有管理员权限。但住持是特级权限。”
【“清洗程序”启动。倒计时:15秒。】
毒气漫到了脚边,他们好像在女魔的体内被缓慢地消化……
“没时间废话了。” 项廷扯下墙上四套呼吸器,迅速分配,“ 左肩,昌珠寺,蓝珀你去;右肩噶泽寺,数据处理中心,费曼;左脚,模型上是动力传动轴区,这一根钉子我去碰;右脚极边之地,我猜是对应的是废料排放与毒气循环区,白谟玺,你的。”
“合着我就配去通下水道是吧?”白谟玺一手指头指着自己,还以为在什么密室逃脱主题公园,“歇会儿好不好,怎么跟真的似的?”
项廷敲下回车,完全解锁的系统,画面锁定了魔女的眉心。
红色的高亮图标:【深海逃生舱:状态就绪】。
“想活就跟我们干。十分钟后,喉轮会合。”
“吼吼,夸张哦,指挥官的嘴说的话真是惊人。你支使谁呢?不去!”
项廷经过他身边,顺手一提一掷,像保龄球一样把白谟扔进了下行通道。
蓝珀不大能独立行走的样子。
费曼说:“我陪你。”
项廷马上冷冷插进来:“几步路都走不动,中国人的脸都让你丢到日本来了?”
兵分四路,直堕地狱。
左肩·昌珠寺扇区。
蓝珀跌撞行走在湿滑栈道。寒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两米,目标阀门却异常醒目。
可他停住了。两侧不仅有水池,还林立着直通穹顶的圆柱形冷冻观察舱。幽幽绿光从内部渗出,映出舱中的怪物。
一个个腌菜似的少男少女。有的身穿苗疆蜡染,有的披藏地氆氇,更有身无寸缕、蜷缩于羊水之中。画着浓妆、带着凤冠、披着嫁衣,长发在防腐液中如水草般飘荡,一条水蛇从泡得发白的嘴中钻出……
“阿姐!”毁灭世界的高音。
项廷一眼看到跪在地上掐着脖子的蓝珀。
项廷在自己战区直接炸了传动轴,十秒解决战斗,疾驰而来,比瞬移快。整个人像是在机油里滚过一圈,军装尽墨。
蓝珀抓挠玻璃,指甲翻裂鲜血直流,非常抗拒狰狞地反问:“你别乱来!你来干什么……”
“我能放心下你?”项廷说。战前不说是怕乱军心,全军出击全部建制都投入远征了,你泡病号,你不拉体能,我一个司令员偷偷来找婆娘?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成什么样子?
遭蓝珀反咬一口。
项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一震一翻,掰开一个很紧的捕兽夹一样。
蓝珀只能大张着嘴,瞳孔散大,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年轻凌厉的男人。近在咫尺,却是那么遥远的、可畏的。
项廷:“咬啊?怎么不咬了?嗨,嗨,啊嗨啊嗨,怎么两只眼睛都直了?小点心儿,口水也下来啦,收收。 ”
蓝珀眼中的恨意根植得越来越深,恨意蚀骨,不间断地发威:“我恨你,你一而再再而三骗我自己不觉得讨厌吗?贱相!”
项廷说:“我爱你,知道吗,爱听不爱听,都得跟我走。”
拇指蹭过他颈侧跳动的血管,突然迸发出令人胆寒的血腥气:“我杀了你全家也不差你一个,你再咬一个,你那两颗牙再磨一下,我就在这儿把你先奸后杀。你都说了我是恶鬼,恶鬼还在乎多做这点孽吗?”
半人半兽的项廷的虎狼之词真的是很丰富,把蓝珀扔在空旷里回味。强烈的男子气息催生了奇怪的花朵,把妖镇住了,以毒攻毒,蓝珀竟真的安静下来。
只是表象。
嗤——!
蓝珀不知何时扯下了一把用来急冻标本的液氮枪。
项廷的左臂冻成硬壳,连同脸庞都结了一层霜。
接着他便半主动半被动直挺挺地站着叫蓝珀打了两下。虽是行家眼里明晃晃的喂招,摔出去的声音却一点不掺假,硬桥硬马摔得够狠的。
蓝珀的枪口随他移动,脸上已经没有了悲怆慌乱,而是坚毅,用几个小时前还跟他拉钩言誓的嘴说出这种话:“他们都说你006有特异功能,念力爆破?也就那样!你能预知危险,那有没有预见到,我一定会杀了你给阿爸阿妈报仇!人间不收天来收!天不收你,我收!”
“想杀我,你得先活到那时候。”项廷不仅没有躲避液氮枪的射界,“不想死,最好现在就往我这挪两步。”
还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响指。
蓝珀一愣,下意识地照做了。
就在他挪开的瞬间,头顶的一盏足有半吨重的水晶莲花吊灯坠落,正好砸在蓝珀方才站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