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它们并非寻常所见的慈眉善目,而是一百二十至尊忿怒佛会的显现。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身披人皮,脚踏魔物,脸上的痛苦和愤怒是如此真实,就那样俯视着你,仿佛要看穿你的五脏六腑。
  一千多双佛眼,那是一种怎样的凝视?人们无所遁形,开始站立不住。
  小沙弥的声音在这座神迹前回荡,一种非人的空洞:“欲入此‘寒冰地狱’者,必先褪去凡尘俗物。”
  “你想干什么?”白希利抓紧了衣服。
  “衣物、饰品、武器、通讯器……”小沙弥一平如镜地宣布,“一切身外之物,皆为‘业障’。诸位,请脱衣。”
  “脱……脱光?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简直是野蛮人的行径!”
  钟表匠大臣扶了扶他的单片眼镜,低声对费曼道:“殿下,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压力测试。将人掷回其赤裸的本真之前,从而观察最原始的反应。这种方式虽显粗粝,但很……古典。”
  前苏联将军摩拳擦掌:“在西伯利亚,这是桑拿。”
  然后,小沙弥从坛城下方的暗格中,捧出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盛着两捧小小的、用薄金片冲压而成的金色花朵。
  “然,佛法慈悲。诸位将赤身进入冰室,但可携带一件法器,以为护持。”
  他指向那座恢弘的立体坛城: “坛城已开,因果俱足。两队各三人,依次上前,向坛城抛撒金花。你们的‘诚’,将指引金花自行寻主,落于这千尊佛像中你注定的那尊本尊之上。本尊神手持的法器,此为你们在冰室中,唯一可恃之物。”
  坛城最外围的“地大之轮”。在那黄色的基座上,果然插着一排古朴的法器:一柄三棱普巴杵、一个金刚铃、一只小小的骷髅碗、一面铜镜、一柄月牙形的弯刀……
  “有没有搞错,掷飞镖还是套圈呢,”白希利小声嘀咕,“还有道具赛……”
  小沙弥环视众人:“那么,哪一队愿先上前?”
  “哎哟!”
  白希利不知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栽倒在小沙弥脚前,结结实实狗啃泥。
  于是易激的白希利果然被激而应激,想也不想就嚷道:“我先就我先!”
  而且豪情万丈。一个人,抓了三朵金花。
  第133章 天真地秀有灵通
  项廷回来时, 不见半个人影,只有他的背包旁边,静静立着一面人皮大鼓。
  “何叔?”
  何崇玉刚要从立式空调柜后面迈出来,就被白希利一把拽了回去。
  “希利!老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啊……”
  “项廷会打死我的!连你一块儿……就像以前姐姐抢救室外面他……”
  白希利的声音都劈叉了。一个在记忆中的模糊眼神就能把他吓死。一千多天以来, 白希利每晚都在梦中被项廷以咏春典型的连环冲捶打死, 一拳拳, 一拳又一拳, 击碎了白希利曾对项廷少男时代的深深迷恋。
  他说着, 好快的一个急停, 因为低气压已经来临。
  项廷不知何时绕到了柜子后面, 表情有点危险, 有点儿不可名状。
  白希利的脸好像在跳机械舞。何崇玉硬着头皮, 把项廷离开这短短十分钟里, 天是怎么塌下来的说了一遍。
  说那白希利第一朵金花,飘向了白如意珍宝怙主,此乃智慧护法神, 被视为观世音菩萨的慈悲化现,其形象中右下臂摇动红檀香木制的手鼓, 这便是第一件法器了。
  何崇玉说, 感觉好一般。白希利却自觉寓意不错,执意要抛第二朵。
  这一抛,事情就开始走了样。
  白希利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我朋友项廷是天神化身, 四方诸王,无与伦比,求上天赐他一件趁手法宝,一定要是最关心他、最与他相配的护法神来助阵。
  “东西呢?”朋友问。
  白希利咽了口口水, 直眉瞪眼道:“……老大,你知道,般若佛母吗?”
  项廷:“说人话。”
  一切诸佛皆由般若智慧所生,故称佛母,她是坛城的核心。到了这个境界,究竟智慧已胜过一切有形法器……
  说人话,就是第二抽,连个安慰奖都没捞着。
  佛母想让你破空成就空空,所以,直接空了。
  事情瞬间大条了。
  何崇玉:“项廷,你别怪希利,手气这东西说不准。希利,你也是!要不找个看事的试试吧,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知道了。”项廷总结,“问题不大,抓大放小,道具起辅助作用,主要看个人。然后,第三个?”
  白希利已经彻底失语了。
  何崇玉招手:“跟我来。”
  两人来到隔壁一间房间。
  动物园似的,有文殊菩萨的青狮、普贤菩萨的六牙白象、吉祥天母的骡子、白财神的龙(科莫多巨蜥冒充)、摩利支天的猪,以及十二丹玛女神三腿骡、水马、牦牛、虎……
  何崇玉讪讪道:“希利抽到的是孔雀明王……”
  项廷也接受了:“还行,宰了吃能暖暖。”
  “是吧!”何崇玉心里终于轻松,“我也觉得,孔雀照顾小鸭子有经验,可以帮忙孵一下。”
  项廷:“把鸟牵出来。”
  何崇玉弯腰捡起一截麻绳,拔河。
  一只羽毛华丽、神情高傲的孔雀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异变陡生!
  一只铜锁被笼中巨兽狂暴的冲撞硬生生挣断了!
  “吼——!”
  斑斓猛虎如一道黄黑色的闪电,猛地从笼中窜出,血嘴滚出腥风,一口叼住孔雀!
  众人两眼一翻腿一软手脚并用往外爬,青狮、白象、牦牛被百兽之王一吼彻底激怒,疯狂冲撞各自牢笼。
  项廷一个侧踢踹碎玻璃反手抽出消防斧,斧柄结结实实地横砸老虎近在咫尺的大头。
  这是凡人胆敢发动的攻击吗?老虎呆了下,好似突然被敲醒,真懵了。侧翻在地,四肢抽搐,连咆哮都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即便是遭此重创,咬合肌在神经失控下还是做出了最后一次反射性的紧闭。
  咕嘟一声,孔雀已然入腹。
  何崇玉将近晕倒:“死了死了,你别掏,啊,千万别拽出来啊!天啊天啊,这就是天意吗……”
  项廷盯着一地毛看了三秒,把消防斧扔回柜子里:“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你是不是人比较面,一直被当成软柿子捏了。”
  他转身去找裁判。何崇玉想想还是把一根孔雀羽毛擦擦干净,插襟花一样裱在了西装的胸袋。
  小沙弥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却不急不缓道:“施主,一切皆是缘法。”
  项廷说:“我只信人祸。白希利扔金花的时候,旁边是不是有人故意打喷嚏、放屁?鸟出笼时,老虎笼子怎么会开着?我看了锁眼,锁舌明晃晃垂在外面。不像正经钥匙开的,手法很专业,是不是巧得邪门了?”
  何崇玉补充:“对!太欺负人了!简直是八国联军在使坏!”
  他表示,项廷的想象力太有限,有朵金花在白希利发力抛出的那一瞬间,在半空中解体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花托。白希利上台的几步路,有人还拉一个绊索,某人的仆人不小心打翻一壶油,还有的用一面小镜子或怀表盖反射强光刺瞎他的眼睛。
  小沙弥却说:“智慧和慈悲可以互补的。在佛家看来,真正的妙法由智慧流露出来,真正的慈悲要用智慧的力量去推动。有时候,普度众生也需要小小的手段。”
  项廷:“说这话你有没有觉得自个特搞笑?”
  何崇玉:“常言道,杀生不虐生。你设计这种虐待鸭子的游戏,你又何谈慈悲呢?”
  小沙弥却也不恼,道:“两位施主眼中所见,是人祸,是伎俩,是鬼蜮。小僧所见,却是一阵风吹散了金花,一只饿虎吞吃了孔雀,皆是因缘和合,生灭无常。这大千世界,何曾有过一刻绝对的‘公正’?今日殿堂之中,与那世间真正的贪、嗔、痴、慢、疑相比,不过是池中微澜。”
  项廷:“那老虎吃了鸟的缘,缘在老虎肚子里了,你把老虎赔给我再不济赔我张虎皮?那我要是现在揍你一顿,是不是也算帮你修行了?我觉得这不叫修行,这叫欠收拾。”
  小沙弥:“他日施主若真得到这份名单,肩负济世度人之重任,行于真实的人间。那里有滔天权欲、无明业火、人心反复,本身就没有一个集中的、绝对的、等待被颠覆的敌人存在,情势远比今日复杂千倍万倍。届时,种种不公、磨难、突发如惊涛来时,施主又要去何处,寻一位如您所愿、绝对公正的裁判来主持公道呢?”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