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老妖怪滚一边去!”
被踢倒的白韦德还想不足为惧,只要蓝珀胆敢露出余下的半张脸。
果然他撑着伞将脸回转过去,白韦德见他忸怩,冲上去捉妖叫他原形毕露。那和服上的孔雀明知有人欺近,鸦羽半垂,只在浓郁的霞光与碧波之中顾影自怜。
然而半张脸转过来的刹那,所有的敌人所有的朋友都随之灰飞烟灭。
大地在把安德鲁往下拉,他向前一扑跪了下来,磕到俳圣的蛋。
他仿佛是在冰天雪地、暮色苍茫之中飘然降至人间的。那乌亮的黑发整齐盘绕,层层高耸。那横亘半脸的伤疤,竟被口红几笔清浅描画——樱吹雪,有花又有枝。
白韦德瞪着眼睛,死也闭不上一样,哆嗦手擦眼睛。这个时候想起他的日本人盟友来了,急着请他再赋诗两首点醒安德鲁:“俳圣桑,你请说句话吧!”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我又爬又笑……”
“你还是修闭口禅吧!”
“最倾国。”
“……最眼瞎!”
俳圣五指张开挡在脸上,从手指缝里漏出一双抖动的眼皮:“请神刺瞎我的眼,我不敢看,玉藻前的前世。”
白韦德手里的那串佛珠也不转了直接收拢在手里,摸了摸脖子上的茱萸法器要扯断发出最后一击似的,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任由这贱奴故技重施,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蛊惑人心,一步步拔高自己的身价,最后完全脱胎换骨从自己的手掌心里飞了出去的!就像你家里几代人用惯了的檀香木马桶,突然有一天长脚跑了一样。
白韦德将台上妖影拽落。花伞掉了,团扇折了,琵琶弦断,十指银杏叶形状的拨子委地,灯下闪了闪便没了声息。鬓动蝉翼,钗垂凤行,那整件和服没有一粒纽扣,要完全靠绳子去绑,崩散微露玉臂,滑了快半片香肩,皎月破云。他明明涳濛谁都没有看,但你知道他的眼神此时一定凄凄切切,短短长长。
所以,这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好不容易点着了根火柴做的梦一样。小男孩安德鲁哪里看得哪阵阴风将他的美梦吹破?风、雷电已来,雨马不停蹄,怒火如山爆发,他双手高擎太刀劈了下去!
白韦德闪退。
但他身后的俳圣还挡着眼参禅。
太刀太快,人体的切面像还没炸过的虾片。俳圣如一根拉链分裂,软塌塌两团坍落在地时,血瀑才轰然喷溅。
寂然里一个亮丽而尊贵的声音不绝地响起来。是蓝珀笑了。
第119章 团圆莫作波中月
安德鲁意气风发一场醉, 岛国经历大地震,瓦砾尚在余震中呻吟。
白韦德拖着闪崴的伤腿向前爬了几步,法杖往树桩上砰砰猛敲:“妖孽啊!大妖现世了……给我捉住他!魔鬼,魔鬼, 快快快快快, 捉拿凶手!”
然而妖气早已化作带翅的蝎子, 在祭坛上空飞窜得无处不在。好似大刀甫一近身便卷了刃, 飞石砸落竟化作香花纷扬。任凭白韦德喊破喉咙, 雨幕下的僧众只是木然。雨还下得那样紧, 那些眼睛却干燥浑浊, 眼珠像两粒重得举不起来的铅球, 无数张脸仿佛是由石头凿出来的。俨然那种高贵、隆重的气氛触动了在场每一个人, 獠牙狰狞的金刚护法神也被收纳成为忠贞的使徒。
矮小结实的徘圣像一粒大蚕豆从缝中间剖开, 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大和民族物伤其类,在场的日本人吓得满地乱滚,哭嚷着:“杀人了……杀人了!这可怎么办啊……这可如何是好, 天皇陛下,怎么办呐……”
安德鲁就跟非洲泥地里的河马没两样。不晓得是看到了自己两手的鲜血, 我在哪里呀, 我在哪里啊,我是谁啊……还是单纯复读:“啊,怎么办……”
蓝珀举起扇子,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盈盈招了招手。接着说出了戏中的台词, 这一切平淡而到天然处:“是啊,怎么办呢?手刃仇敌,这可是男人的荣耀呀,这一仗, 你打得真了不起。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总不好杀了人,就怯懦地逃之夭夭吧?”
“妖孽!住口!”
白韦德刚要站,被安德鲁拖地上,一顿毒打。安德鲁身上日本中古武士们所穿的盔胄,越进水越重。一老一壮,一肥硕一干瘪,在泥潭里打得不亦乐乎,互相咬。
“杰布,你中邪了!”白韦德两颗金牙在空中溜达。
“老东西,你少给我厚着脸皮作怪!”安德鲁降龙十八掌只练会了第一招,未命中与祭坛承重柱轰然对撞,闪电给他的额头打球面高光。
蓝珀笑的样子,好像有些费解要怎样进行这令人愉悦的折磨呢:“您也是个男人呀,王子殿下。何不……您就枕着仇人的尸体,漂亮地自尽了吧。”
安德鲁歪在柱下悚然抬头,只见蓝珀的眼睛诡异地向上吊起,燃着火焰一般,嘴角尖如兽吻。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一时的错觉。定睛再看,月光如水,映照出的分明是一朵沾着夜露、娇艳欲滴的英格兰玫瑰。
蓝珀跳舞的时候站得极稳感觉是直接升起来的,走路的步幅小得看起来像是在滑行,只有和服的底部会有一点颤动。月出于东山之上,那声音洗玉空明:“真想看到您英勇无畏的样子,那就是在佛脸上涂一层金粉了,而不要抹一层污泥。”
自古英雄惜美人,美人慕英雄。心脏突然亢进,脉搏骤然加速。脂肪下的肌肉都挤成了疙瘩,安德鲁扎稳马步,头顶和月亮的连线垂直地面,浑身抽搐缓缓抽出腰间太刀,刀身倒盛不下他的半张脸——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英雄!
伯尼夺过,唰的一声,插刀回鞘,余音刺耳。
伯尼方才因被转经筒电了,有些不省人事,幸好赶上了阻止惨剧二度发生。
他的口气很平和,搞得经常扛大梁顶压力、为国为民的人是他一样,就像平日里对着电视台的镜头对所有人说:“刚才岛上火山爆发酿成意外,我深表遗憾。”
幸存的日本人目眦欲裂,哪里肯服。可是这附近日本自卫队的飞机想要上天还得给美国人打申请书。日本人被中国人蛊惑的英国人砍了,找美国人说理:“阁下岂能颠倒黑白!山崎议员泉下有知,必不瞑目!况且此地是富士山般的死火山……”
美国人不管,美国人包庇,美国人睁眼说瞎话:“那就是山崎议员心里的火山爆发了,月色太美,兴之所至,剖腹自杀。再说,贵国一年内平均每二十五分钟就会有一个人自杀,每小时有三个人宅死。别太当回事了,只不过是在日本警视厅和卫生部的生死簿上增减几个数字而已,换个好心情,散了吧!”
看了看地上被一剖两半红石榴般的山崎议员,伯尼面不改色地对蓝珀说:“我们去个清净地方。”
白韦德属于是很不能理解了,脸上一个大括号。握着拳头,假装将天上的雷电都集中在自己手中。
“大施主,佛道贵生,如果随意杀生,这一世休想再有成佛升天的可能。人命关天!”
“是关人命,却非你的命。如果你自己不惜命,我立刻让附近驻日美军的神枪手像打兔子一样打死你。”
闻此,日本人愈恐失国得罪祖宗,消声一刹。岛民本来就活得不踏实,广岛长崎之殇后,愈生发种寄人篱下患得患失的心理。看看安德鲁,看看那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样子,不禁想到美军投下的那两颗原子弹了。一颗就叫小男孩,另一颗呢,叫胖子!也许,这就是缘分主宰、轮回诅咒,就是帝国未完的劫数了罢,这衔尾蛇般的因果!
到哪一代日本人才能直面恐惧斩断循环,不知道,但这一代是骨子里很怕美国人但表面上一定要摆出不怕不在意很独立的态度的。唯物地说:“天象太怪,原因要查一查,这个人不能走!”
虽然伯尼明确警告白韦德了,让他别上蹿下跳。上师,你也是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了,看不懂局面,就回去沉淀沉淀!但白韦德比谁都清楚蓝珀暗中潜藏的影响力,说不害怕蓝珀挟私报复是假的。他常常夜不能寐,怕被蓝珀傍上的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兴周灭商,把自己按族谱销户了怎么办?尽管蓝珀已经像一个体质极差的病人,生活拈轻怕重精神高度紧张,他也怕困兽之斗。
仿佛这是个热得能把铁熔化的国度,白韦德汗出如浆:“是啊,邪终究不能胜正,是啊……”
“是什么呢,”漂亮的凤眼眨了两眨,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蓝珀压低声音,像是吓唬人似的问道,“法海一直是您,却怪我水漫金山吗?”
他轻轻背过身,和服粗大的系带像一个雄伟的拥抱环住一搦楚腰,便留给世人一个如蝴蝶展翅、翩然离去的绝美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