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何崇玉本能地还在调台,一转过头看到蓝珀的双眼似乎在倾吐着一种诉求,这才慢了足足八个拍地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喝多了!我走了!”何崇玉几乎跳起来。这方天地已经没有信仰的生存空间,他的所有细胞都加入了一个大合唱。
“再坐坐不行吗?只是坐一坐,坐一坐。”蓝珀抓住何崇玉的一只手搁在膝上,朝他努了努嘴说。
因为这个问题让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离了谱,错了拍,何崇玉半晌道:“你这是一个音乐式的问题……”
“哦,音乐。”
“在乐章中,保守的力量比纵情潇洒的力量要大得多。”何崇玉规劝。
蓝珀仿佛听不见,转头的时候在何崇玉身上用力吸了一下,好像还嗅到了项廷留下的那一缕火热的青春气息。再吸吸鼻子,又没有了。喃喃道:“烦人呢,烦。”
蓝珀另一只手搭着何崇玉的肩。何崇玉觉得不舒服,跟搂着女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跟男人搂着的感觉也完全不同,难以理解。何崇玉不想理解,也害怕理解。如果要他理解这些,那他在这个星球上乃至四维五维的领域就没有什么不能理解了。
可是何崇玉忽然理解:“你……你在拿我做测试吗?”
“也不一定,”蓝珀还不承认,“说不定缠绵一会儿情绪就有了,你也准备准备进入状态。”
蓝珀噗一声倒回了床里,床明显地弹了一下:“对了,是不是要向谁请示?你老婆,还是你儿子?”
他把头仰上去,镜面的天花板映出了他的醉态。他伸出手指点点何崇玉:“还傻着,不会有歧义吧?”
“有、有、有!”何崇玉把装醒酒汤的杯子在玻璃桌上重重顿了三下。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拽进了蓝珀的大床里,何崇玉想用力想点什么话来说,一设想又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滋润。脸逼着脸,还是蓝珀先开了口。
“你那样望着我干什么?我老得那么快吗?”他先是轻笑一声,紧接着爆发似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声音变成了啊啊啊啊,是凄厉的哭声,汹涌的泪水全乎忘了避人。
何崇玉不常哄人并无旧例可援,仓皇道:“你别哭啊!你、你想怎么样?那你测试,你接着测试我好了!但你允许我有个过程啊!”
蓝珀使出全身力气一肘,胳膊把他撇得老远:“我一闻到男人的味道就犯恶心!呕,呕!”
除了某个男孩,他身上有青草的气息。蓝珀从未遇到过如此洁净的男性肌肤。项廷是草吧,会长成树,变成和他一对连理相生、松风飒飒的枫。
何崇玉绞尽脑汁想了一万种蓝珀伤心买醉的理由,终于切题:“你和项廷闹不愉快了吗?你别跟小孩子别扭啊!和小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项廷不是小孩子!”蓝珀尖锐爆鸣,“他是我自己指望了好多年的一个男人……”
他如此率直地袒露了自己的恋心。但可能是他们这对组合太过奇谭,何崇玉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主要是何崇玉自己潜意识里紧急避险,他不愿承认自己交往了一个觊觎妻子弟弟的朋友,作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来。淫奔罪已极矣,况渎亲伦乎?何崇玉向来很擅长给自己打造茧房。
烂醉如泥的蓝珀接着发疯:“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怎么能不理我了呢?”
何崇玉脑子里一响:蓝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算了,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有点怪吧!选择性过滤他的话以后,为难地叹口气,毫无头绪地说:“他不理你不理就是了,除了他谁不理你?美国总统都好想理你啊。”
蓝珀双眼似睁非睁,一只手摸索过来,摸到一个闹钟砸到何崇玉脑门上:“美国总统不是项廷,那美国原地解散好了!”
何崇玉至此已彻底昏厥。蓝珀,聪明人要是心眼坏的话杀伤力真大!
恰此时一个声音让他解脱了。
“爸,”儿子站在卧室门口,“叔。”
蓝珀迷惑地望着天花板,搁浅的鱼儿一样无助。不但没有刚才哭到陶醉的神情,突然恶狠狠地对着空气说:“你才是叔!”
何崇玉赶紧揽过儿子:“叫哥哥!快叫哥哥!你这孩子!”
他儿子是个天生理中客,不打诳语,说谎比狗学猫叫难。何崇玉拉着儿子远离事故现场,疾如风焉。严严实实地合上门,怕蓝珀一缕倩魂飘出来似的,把地毯往门下头的缝里塞了塞。
何崇玉此时有终于逃离的轻快之感,但更有瞬间的不安和负疚。想到自己竟成为了一个抛弃朋友的人,一种悲哀浮上了心头。他的朋友,白天自信而豁达的华尔街银行家,夜晚却在默默地咀嚼孤独啊!
他忖了忖。十五分钟过去,感到成佛了成为智者了。借过儿子的手机,拨打了项廷的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搅你,”何崇玉满面羞惭,“但是蓝喝醉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项廷那边很吵。何崇玉礼貌道:“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项廷沉了沉声,“电话给他。”
“真的可以吗?”
“我在台球厅。”
这么晚了还在玩,挺劳逸结合的。何崇玉夸奖道:“那太好了,祝贺你啊!”
何崇玉一边把卧室门上的封条小心撕开,一边两只手捂着手机说:“你多担待他,蓝……他真的受过很多伤,伤得很深。”
这属于何崇玉的臆测、直觉。七年前他在一个社交晚宴上邂逅蓝珀的时候,蓝珀袒露他来自中国的一个小乡村。当代在那样的山沟里竟能产出这样精致稀罕的艺术吗?何崇玉大吃一惊。但他的美丽空无一物,似乎什么样的浪漫和诗意都不敢设想。没有心思去做恶魔,也没志向去当英雄,蓝珀只是像屋檐下的风铃一般摇摇晃晃地一天天过日子,好似生活里不是缺憾就是虚假。他细声说话,一句话的后半截总是被他自己吞掉,尤其喜欢在微小且关键的地方搞留白,该说他是过分惜力呢,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个人已经消极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地步了。原来,他的艺术是被黑暗之主雕琢过的。直到遇到项廷,何崇玉隐隐觉察蓝珀把那个内在的真实自我,尖叫出来了。
何崇玉把手机递到床前。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蓝珀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他不敢睁开眼睛,似乎稍一松懈就会看到一个狰狞的世界。他感到满脸都皱巴巴的,绷得很,眼角好涩,动一动腮才知道是泪痕干涸,在脸上结了一层膜。
项廷说:“你哭了?”
声音带着杀气,不甚温柔。蓝珀糊里糊涂赌着气,挂了。响了,不接,又响了。
蓝珀第五次才接起来。吞声忍恨道:“我是被你容易糊弄的傻瓜了,以后当上美国总统来我这也寻不到开心!”
电话对面咚了一声,紧接着,砰。
“你干嘛呢?”蓝珀不高兴他走神。
“打台球,”项廷貌似轻松说,“帅不帅,我一杆捅三个。”
项廷确实正拿着杆子,但是枪杆。
绛红氆氇地毯上,正跪着三个头戴黄色鸡冠形高帽的藏僧。南潘的机枪挨个顶上了他们的脑门,点兵点将似的轮了好几圈。项廷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指挥权交给你了。
项廷走出禅修室,外头由凯林把守着。墙上粘满了被罚倒立的人,都是今天在蓝珀课堂上捣乱的学生。
项廷还没从那个冷面的形象中走出来,以至于蓝珀疑似又在无理取闹的时候,项廷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别扯。”
蓝珀几声气恼的惊叫之后,竟然没任何响动了。舌头在唇边反复滑动,没作出声来。只感觉心被粗暴地一把攥住了。
跟蓝珀玩心眼子打太极是忌讳,拈轻怕重地伺候他更不讨一点好。其实蓝珀独独对项廷,还真有点逆来顺受。因为他的人生看不见前路也摸不准后路,所以他深深祈盼有一个人引领着他走,他是菟丝子需要攀缠依附,他最需要那种入室抢劫式的爱情。越是乱麻越渴求快刀,越是繁枝细节越要一把薅。显然项廷在粗糙的这方面,强得没边。与蓝珀不费一丝的磨合已是榫卯,你中有我。
“你到底哭什么?”项廷因为还要回去办正事,压缩时间言简意赅,“哭我没干你?”
蓝珀哭累了,声音很弱但是更尖了,已经是崩溃边缘的精神游离状态了。
项廷心情很差。明明是他再三警告南潘,没打算开枪就不要拔枪,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以暴制暴。但是那些藏僧只把他们犯下的暴行说了个头之后,是项廷毫厘之差杀了人。
他在墙沿下一边擦着枪一边说:“别叫了。”
蓝珀随即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但他好像破天荒地也只敢在心里冷笑。挺了挺脖子,在枕头上把自己蹭得披头散发,然后轻轻侧了身体,用兔毛毯子遮掩着光裸的大腿。项廷的强硬堵得他心里痛,却也涨涨的。被攥住的那颗心被拿去煎,还是拔丝的,又疼又黏,又甜。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把那只玩具熊抱过来,双腿绕在熊的腰上,悄悄,夹了夹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