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项廷做了惨无人道的事情的第二天,蓝珀就人间蒸发了,这么大的人说没就没了。他家里没人,他上班的地方蹲不到人。一次偶遇白谟玺,说蓝珀在家玩塔罗牌,攻读火漆流麻双学位。再后来他公司的前台说他一病不起,请假了,又一个版本说他去欧洲出差了,没透露具体的。项廷查了最便宜的航班,所有的钱加起来可以买一张不带行李额度的票,有去无回。
  快追上蓝珀的时候,蓝珀正在被在那儿等了十分钟的沙曼莎,劈头盖脸地问候:“钱呢!”
  蓝珀:“我要不来,我太辛苦了。”
  项廷奔跑中,脑袋突然灵光了,会议室里的对话哪是含沙射影,根本在明打明敲啊。投行业务下滑太严重的时期,很多银行把重心转移到更稳定的资产管理业务上去了。项廷调研过,高盛入股了麦当劳,而且是麦当劳香港的大股东。然而麦当劳的日子,最近不大好过。去年一百多位非裔前加盟商起诉麦当劳涉嫌种族歧视,紧接着华盛顿的国会山庄爆发了百万黑人男子大游行。今年以来,麦当劳股价严重跑输大盘,累计下跌10%,于是瓦克恩看各位大股东的眼神,不得不躲闪了。高管们见到蓝珀,都尊敬他,退着往后走。幸好上市早,要是现在,最后一轮投资人直接彻彻底底地流血浮亏,原始股都能赔干净底裤,不怪蓝珀有意挂牌出售股权了。
  蓝珀把钱投了,亏了,现在想跑,想抛,想搞大甩卖;瓦克恩说等我,信我,不要扔下我,且看我今朝;沙曼莎觉得他俩联合起来,就拖吧你俩!
  电梯的门快要合上,只差一点点,一只手顶进来,硬生生撑开了。
  谁会为了挤一班电梯这么拼啊,画面像丧尸片,沙曼莎往后一缩。蓝珀美美地吐出一口气:“年轻真好,还能被吓到。”
  项廷没料到电梯里还有个第三者,突然间,他那一肚子的话就像泡在水里的火柴。
  蓝珀倒是乐意介绍:“我的小舅子。”
  标准美国甜心长相、今天皮草内搭空气的沙曼莎,给了一个职业的微笑,便接着数落蓝珀去了。
  电梯几乎每层都停,下行速度十分缓慢。
  “好吧,我真的很想为自己辩护,但我知道,当下我最好点头和保持安静。”蓝珀说罢,担心自己做不到一样,一根手指竖在了唇边。
  沙曼莎说:“你有时候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会儿做得挺好,一会儿又让人失望。我摸不清我今天遇到的是哪一个你。一个你我想杀死,另一个你…”
  蓝珀说:“另一个我,能勾起你想约会的心情吗?”
  沙曼莎提着一杯咖啡,往他手里搁。蓝珀不要,沙曼莎说你爱要不要,但你要报销,又说是我寄存在你这的,我想喝就喝一口!
  “……蓝珀。”
  姐夫把自己晾在一边,跟女下属打情骂俏,项廷忍不了了。
  “嗯?”蓝珀有一点猫眼,睁圆了的时候,眼尾也是提着的。
  “好久不见…”项廷老实巴交地说,“我找了你很久。”
  “哦!我们之中有谁不知道这一点吗?”
  “你一点没变。”项廷有点紧张。
  “是吧!除了那几根新长的白头发。”
  这天有种聊得下去又聊不下去的感觉。项廷吃力地找话:“你觉得,能成吗?”
  蓝珀反应了一下是什么事似的:“瓦克恩?他欠我好多钱呢,你还能不成功吗?”
  “他好像吊着我了。”
  “啊啊,那可能是因为你把自己吹得太凶了吧,他得花点时间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八只眼睛或者三头六臂。”
  “也没很凶吧……”
  “也没很凶是有多凶?”蓝珀愉快地一笑。
  “……孙权每次打仗还都说自己有十万大军。”
  蓝珀被逗笑了,于是就十分大度地帮项廷开开窍,和沙曼莎说:“这位小帅哥刚刚和瓦克恩推销东西,结果没搞定。你分析分析,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沙曼莎一句中文都听不懂,本来被排除在聊天之外,现在突然被拉进来,不爽,但感觉又得完成老板布置的那个商务情景模拟作业。她观察项廷,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一个少年,不知为何在蓝珀面前就粗粗笨笨像个棒槌了。
  沙曼莎说:“你八成觉得死缠烂打,客户就会买下你的产品。但这招不常灵,要是真灵了,客户最后一定也会后悔。其实卖东西最厉害的人,是让客户发现自己放着钱不赚。蓝,他每次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所有人展示他不会受任何人摆布的表情。”
  蓝珀:“工作时间禁止诋毁上司。”
  沙曼莎送他白眼,眼线要飞出脸外:“你就是用这副臭脸,就算对着客户读一个小时的电话簿,他们也会认真地听下去。”
  蓝珀:“好啦,别总拿我说事,还有呢?”
  沙曼莎瞥了一眼项廷不大合身的西装,说:“还有——工作时间,永远用最上等的派头示人。”
  蓝珀说:“别这么严格。你记得吗?十八岁的你还在给家里的保镖、园丁和女佣卖香草冰水呢。而他,今天能鼓起勇气一个人过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了一楼。金童玉女似的两个人走出去,徒留项廷在原地。
  过去的一个月里,项廷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更衣室里,他对蓝珀的所有怒气发泄完了,对蓝珀的厌恶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管重逢之后,蓝珀对他开出什么样天价的罚单,他都照单全收了,如此,良心才会好受。说好的一打一真男人,可现在这算什么?你凝视深渊的时候,算了,深渊放过你?这么久来他夜不能寐,都快悟出了释迦摩尼的微言大义,多么可笑的心事,竟然只剩他一个人还在苦苦坚持?还是说,蓝珀被别人也上过很多次,不在乎他一个?再多一个怎么了?项廷心里乱成一团,他不清楚,但他绝对不想要这个温柔得叫人听了想流泪,善言结善缘的蓝珀。这个蓝珀是假的,假的!项廷此时只想被那个真的骂上一骂,踢上一脚,被蓝珀就像以前那样,更变本加厉地骑在他头上。
  一阵阵寒风扫过街道,扬起团团尘埃,项廷奔向路边那辆郁金香色的豪车。
  隔着车窗玻璃,项廷饱含情感地盯着他,希望从蓝珀的脸上找到一些答案。
  蓝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悠悠地说:“你这么看一天也没用。”
  降下车窗,蓝珀想了想:“对了,瓦克恩是一个非常注重商誉的企业家。换句话说,他真的很爱作秀,装点他的面子工程呢。小孙仲谋,想想看,怎么把他架上去,你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了。”
  蓝珀张嘴闭嘴就是生意经,好像一切都只是项廷一厢情愿的一场春/梦。在当上爸爸的第一天,被自己的妻弟强/奸了,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会发疯的吧?又或者现在全是表象,蓝珀的伪装全是自我开脱的借口?
  总之项廷听得上不来气:“说点你该说的话。”
  蓝珀似乎让了步:“那你凑过来一点。”
  项廷俯了俯身,但他站着,蓝珀坐在车里,再低一点,他就会像一只伏首贴耳扒着车门的流浪狗。
  蓝珀却捏住了他的领带尖,手就像卷起一朵花苞那样一折一折地卷上去,以此将项廷轻轻地拽了下来。
  蓝珀把他原先的领结解开,让较长的一端优雅地垂于右侧,将长端从下方穿过与短端交汇形成的x型结,再从上方穿回,形成一个精致的环路。轻盈地打了一个半温莎结,蓝珀一边继续调整领结的形状,一边说:“记住了,生意场上人靠衣装。你得穿得光鲜,但是脸上的表情一定要尽可能地简约,千万别让人一眼就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更别像今天,像个疯子对我大呼小叫。”
  “是你该正常点,适可而止吧?蓝珀,你到底在想什么?”
  “等你哪天能读懂我的心思了,瓦克恩对你来说就是小意思了。”蓝珀舒眉,莞然一笑,“比如此刻,你猜我是想请你喝咖啡,还是想把你告到法院去,或者——”
  他的话未完,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他美得人难受。项廷以为自己坚强的个性迟早总会战胜丑恶的□□,可是人的阈值一旦被填满就是会不断往下探的。好几次项廷以为他要往下说了,他欲言又止。蓝珀的唇会做假动作,就像他其实从不抽烟,烟一入口,就呼出来,不会过肺。
  项廷像个蜡像伫在那,他站的位置旁边是个消防栓。
  然后他听见了仿佛春雪溶泻般的轻笑:“或许,我只是想亲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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