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蓝珀觉得小孩子,无厘头:“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
电话响了一下就不响了。蓝珀今夜也是太多无奈,叹一叹,说:“打烂你的屁股可以吗?”
项廷从后面拥着他,下巴搭在蓝珀的肩膀那儿,握住他的脸慢慢地转过来。他注视着这张脸,一半狐仙一半鬼。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原始鼓声而跳动,手心有一种发烫的感觉,手指也是麻麻的,浑身一震。
一瞬间的事,项廷好像被海量的记忆冲击到精神失常。
可这封给懵懂者的觉醒书,霎那间凋残,霎那间飞逝了。
项廷说:“我在哪见过你。”
“是吗?你这么五大三粗没有礼貌的人,心思还挺细腻的。”蓝珀没有看他。
项廷脑袋发木,看着他,看着他,就忘记自己本来要干什么了,不知道怎么被蓝珀哄到了客房的床上。
蓝珀正要关掉床头灯,那灯光颇有圣母般庄严慈爱的色彩。
项廷拽着他的手不放,仿佛他在悬崖,蓝珀一松开就是撒手了。
项廷说:“你要去哪?煲煲好吗?”
“嗯,宝宝好。”
“我睡不着。”
蓝珀装作对这种气氛没有理解,可是又被项廷铐住,只能在床边坐了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听摇篮曲了?”
项廷点点头。蓝珀把手似是而非地轻轻招了一下,项廷就靠过来把脸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蓝珀笑了说:“我都鬼迷心窍了。”
“尚未生太阳,尚未诞月亮。铸日照地方,造月亮村寨。悠悠最初古时候,草草芭茅还不长,花花野菜还没生。最远古时枫树种,树种住在哪里呀?千样树种在东方,百样树种在东方。”
“我们唱到枫香树,我们来赞枫香树,哪个才走到此来?哪个才来相陪伴?有个友婆老人家,友婆放养鲫鱼秧,早晨放去九对鱼,夜里就失掉九尾。鱼秧丢失哪里去?叫骂说是白枫吃。请来妹榜做理老,请来妹留做理老,你们谈情要正当,谈情偷吃我鱼秧,给她审判大枫树。”
“白枫香树说什么?白枫香树这样说:各是鹭鸶与白鹤,它俩双双从东来,飞来不高也不低,来在树梢筑窝巢,在树干上生崽崽。”
苗语轻柔,秦风楚韵,情趣诙谐。可是那歌声哀婉地回响,那美丽注定成为不朽,然后死去。
唱完了歌,项廷还要听故事。
蓝珀始终带着轻松谦和的情调,说道:“很久很久以前,云雾间若隐若现着绿绸一样的梯田,弥漫着晨雾与火塘的烟香,有一个小山村。那天也像今天,顶着小雨,祭祀的大火却一连燃了九天九夜。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告诉一个小女孩:不是我们要杀你,是枫树喜欢你,是妹榜和妹留要你陪她们玩,是吉宇鸟和蝴蝶妈妈不忍心你在人世上受苦,让你别伤心,安心舔下这碗酒,甘愿被椎杀……”
第33章 尾生抱柱至死休
从天津到广州的火车上, 旅客们在昏暗的电灯光下打量这对母子。母亲虽然抱着男孩在小憩,却尝得到满车人赤裸裸的目光。
一位男旅客跟下铺几个人甩甩扑克,吹吹牛, 喷出一口呛鼻的土烟,一边问母亲是哪单位的, 来广州玩一趟嘛?又说怎么带他们逛、怎么找乐子。母亲行色匆匆, 只讪讪地望向景物飞驰的窗外。男人用眼光巡睃一遍其他乘客的脸, 撇撇嘴, 摇摇头。
男人本打算在长沙这类大站下的, 临时改了主意。只因那小男孩虽然一身宽松的棉布衣裤,一双半新不旧的虎头鞋,彻头彻尾一个小老百姓的打扮, 可刚刚去上个厕所回来时,分明听到母子俩的同伙, 叫那妇女, 首长夫人。
这是动荡时期的某一天。在镇反、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的大饥/荒中, 一批又一批的人冒死偷渡香港。七十年代的“逃/港潮”中,几十万人翻山越岭越过边境, 拼死游水, 深圳河下游随潮水退落,每天都发现几十至几百具浮尸。自此, 中英双方都强化了边控。
早在《五一六通知》刚发布的时候, 将军一家因为是老革命、以及和胡公的同窗关系, 受到胡公的保护而没遭到冲击。只是被赶出了□□,下放到河北的一个村里,名义上是疗养。起初,想去附近的工厂、农村搞点调查、研究, 人家说不行。想散散步,人家说不准超过桥头警戒线。很快,岳父岳母在一家人的眼前被电杀。要逃离血腥迫害只有两条路,偷渡或者自杀。将军选定了从天津出逃的路线,并约定广州当地人接应。但通讯员带来了红/卫兵要去广州串联的消息,于是将军刻印了一份去当地煽风点火的假介绍信,目送母子二人上了一辆满载红/卫兵的火车。临行前,奶奶搂着孙子,连眼泪都不敢流,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流眼泪,是他们大人让小孩子小小年纪便遭受颠沛流离之苦。将军则叮嘱儿子,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好在男孩十分早慧,一路上很懂事。
清晨,大喇叭里响彻激昂的无产阶级革命歌曲,男孩在车尾盥洗台的领袖巨幅肖像与标语下,用清水漱了口,用炒盐擦了牙。突然之间,响起了低沉的、整齐的、训练有素的“喂——呜——”之声,简直就像古时候的衙门升堂,紧接着,叫骂打杀传遍了整个车厢——“大军阀”、“黑司令”、“叛国贼”、“反/党分子”!
男孩只觉得忽然被抛下来了。明天就能到广东,而母子二人被迫在黔东南逃下了车。外面漆黑如墨,山地崎岖不堪。他跟着母亲高一脚低一脚没了命地逃,摔倒了不知多少次,母亲崴了脚,就用全身的力气把儿子向前推,叫他宁死也不要回头。火车轨道外是乡村,出了院子穿巷子,穿过巷子又沿着不知谁家的菜地走。是个没星星的夜晚,月亮像一小截古旧的缎带。途中遇到巡逻的民兵,但是被抓获的是躲在草丛中的另外两名偷渡者,那时到处都遍布和他们一样的逃港者;荒山野岭中遇到一农民,有的逃港者怕他告密,追上去先下手为强,“消灭”未果;又遇到带着凶猛大狼狗的边防军,但边防军居然低声喊“还不快跑”,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四下里黑严实了,只有磷火闪烁着紫红的光芒。男孩疯跑了一阵,母亲一直没有跟上来。男孩跑回去,母亲直在地上,出气儿都不均匀,有一会没一会的,那草地热得就像刚烧过火的炕头一样。渐渐,凌晨的寒气逼上来,男孩牙齿止不住地打嘚嘚,脖子不由自主地往颈窝里退缩,他把脸往母亲的胳肢窝下凑,可竟更冷了。夜枭呕心沥血般地鸣叫起来。
熬过了几刻钟,五更的鼓声响了,那些红小鬼巡逻回来了。见到蹲在地上的男孩,红小鬼咳嗽吐痰,上上下下地瞧着他。有人要用棍棒打的,有用铡刀铡的,有用绳子勒的,有用杀猪的通条扎死的,还有的说踩住一条腿,劈另一条腿,硬能把人撕成两半,也有的人,甚是可惜不是个女孩,否则霸占过来,也能给她换换成分。各人民公/社间展开了杀人比赛,经研究决定谁家离这里近,先烧一壶开水来,就谁先浇死这男孩。
两个人跑步回家烧水去了。但是眼下神州大地哪里不是刑场,随捉随关,随提随审,随杀随埋。就有人忍不住了,审问男孩,说他既然是将军之子,要他交出“准备反攻倒算”的枪支。男孩不言语,被两皮带打倒在地。“扑”的一声,铁锹打在小腿骨头上,鲜血如同水壶往外斟水一样。打死了,好像一个烂萝卜。两人抬起男孩装在小推车上,还没推出几步又活了,男孩一挣扎掉在地上,一个人上去狠拍两铁锹,又装在车上运走了。
回村的路上,亮光又没了。“邦”的一下,红小鬼的手电筒吓得掉在地上。可是漫天的星斗忽然点亮,田野里一束清光四处跳跃,宛若一群活泼泼的小精灵。
男孩晕头涨脑地支起头,看到了,雪山包大的一匹白狼上,赤足坐着一个红衣银饰的少女。这一片巨大的流血地,恍然也被月光照软了。她信手卷起一片苇叶,随风奏起了天籁。芦笙声里,林中的鸟儿们齐齐展翅飞出,围绕着她翩翩起舞,一如是百鸟朝凤一般。
红小鬼落荒而逃,男孩便这样捡回了一条命,少女带他回了家。她的小屋依着一口山泉,四周是大片大片烈如火焰的红枫。她往他的伤口上撒上了许多石灰止血,又敷了药,炖了汤,却只字不提自己的来历,男孩却蓦地想起外祖母的话。外祖母信教,说过倘若肉/体与精神可以分离,那么精灵该如一缕无色无味的气体,冉冉上升,优游于苍穹与大地之间。男孩觉得姐姐一定就是这样一只大蝴蝶变的。
过了些时日,男孩的伤算是痊愈了。少女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把香猪肉和糯米一起煮,放进当地盛产的高树花椒和茴香。男孩的直觉告诉他,这不过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最后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