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蓝珀似乎是一个被过度保护的人。这种人有一个明显特征:当受到“攻击”时,他们既不会还手也不会火大,而是感到疑惑和茫然,有时甚至会呆住。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被“攻击”罢了,好像从未见识过邪恶,无法辨认坏心思。没被火烧过的孩子想象不到火的危险一样,哪天他跳进火里头,兴许就知道了。
  蓝珀仿佛没觉得被冒犯,只是面对面的老相识,突然变成了一个看不懂的陌生人似得。
  但是蓝珀确实很不喜欢自己的腰被抓着,便攀住白谟玺的肩膀掰了几下,挣好像又挣不开。
  白谟玺稍微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但另外的手还撑在那儿,把蓝珀圈在一个小空间里,眼神直勾勾地锁定着他。
  蓝珀说:“你好像一只猫刚闻完那个猫草,讲点酒品吧。”
  “别叫。”白谟玺一边把旁边播放着轻音乐的音响声音调小,一边说,“算了,叫吧。你大可以叫,把你的英国情人叫来看看,也把藏在你家的其他男人都叫出来团建一下。”
  白谟玺当然只是一句扫射,但是听者有意,项廷把衣柜里头的扶手抓得更紧了。
  本来蓝珀家这么大,隔音太好,三个人又讲高深莫测的古英语,项廷只能情见乎辞地猜测他们大概在争风吃醋。现在好了!他们就在隔着一块木板的地方,还切换成中文了,项廷从没这么希望自己变成个不认识中国字的美国人。
  两个食指把耳朵塞住,那声音还是该死的清清楚楚。啊!
  蓝珀说:“你现在是爸爸把我当孩子管吗?而且,也没有别人了呀。”
  “那个人呢?”
  “费曼?他只是陪我加班吧?”蓝珀微微诧异,在灯下发着小呆。
  “他赖着不走了,为什么?”白谟玺仿佛要把他盯穿。
  “我怎么知道?就算我知道,我是诸葛亮呢,诸葛亮的算盘别人不能问,不然就不灵了,他借东风告诉谁了没有?”
  “所以你知道。”
  “我真不懂,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难说服的人。”
  白谟玺听出话中有一条狐狸尾巴,就捉住了它:“那你以前还说服过谁?说服过几个人?”
  蓝珀看他那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哧的一笑:“没有,没有。”
  “你那个没有没有听上去怎么就像有有有?”
  “骗你吗?骗你干什么?谁有勇气骗一个聪明的男人,特别是像你这样情深义重的聪明男人?”
  “骗我干什么?凭你这句话就值得怀疑。你老实交代,既往不咎。”
  蓝珀想了一会:“人刚出国时都是会有一点经历的,但那都过去了。”
  项廷被迫偷听到这,想说hold on hold on,你蓝珀刚出国那会就已经跟男人乱搞了,那你还来祸害我姐?!
  白谟玺动了动喉咙,原本打算轻咳几声,警示蓝珀接下来的话不要撒谎似得。但蓝珀已经开始说了,白谟玺就放弃了。
  蓝珀说:“我最早去英国上学的嘛,费曼是我同系的高年级学长,滑雪社的社长。”
  “大学还是高中?”
  “他在伊顿念高中,我怎么可能去呢?”
  白谟玺感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其实这些事他都反复查证过,一清二楚,只是想再让蓝珀亲口说一遍罢了。
  “继续。”
  “后来?我来到了美国,你爸爸收养了我,我就搬到你们家来住了,开始叫你哥哥了呀。从那时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什么时候来到美国的,我完全不知道。”
  “那你们……lanny,我要是说,希望你们没做过一点坏事,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也太不可能?所有的男人都是贼。他是男人。”
  “是男人也算理由啊,听不懂。谟玺呀,都这么晚了,你就饶过我吧。”
  “是啊,已经太晚了,太晚了。等会我要在你家洗一个澡了,都怪你让我身上热烘烘的睡不着,只好用冷水降降温了。你别问为什么,不然一个个都憋死了。不行,你马上去问问,有几个人追求你七年了还这么一尘不染?去年夏天,你在家里游泳,我才刚下水,你就尖叫着跳了出来。你让高盛给你的办公室安装专梯入户,就因为你觉得别人呼出来的气都不够干净,是不是连路边的风吹过都得先过滤一遍?都什么年代了?正常吗?都是人吧?”
  “肯定呀。”蓝珀圈着手指,弹了弹自己的脸颊,“听听,肉做的呢,听听,这是铁的声音吗?我错就错在是肉做的,肉呢。”
  白谟玺被他千回百转的话弄得有些恼怒:“别肉肉肉的,好像谁会惦记,你那点肉啊肉有多么神圣!”
  “好吧。那你就放手吧,睡觉前,我还想去阳台上坐会儿。”
  “去干吗?去幽会?”
  “去月亮下面吸收月亮能量。”
  要是往常的白谟玺,听到这话至多有点哭笑不得,还会觉得他娇痴可爱。可是今天呢,他感觉对蓝珀各种怪力乱神行为的忍耐,就像散兵游勇,凝聚起来,已经在胸口凝成了一个清晰的讨厌的结,成为了一支十字军。
  白谟玺说:“lan,如果你只有一个坚定的信仰,酷爱神秘学,我还能接受,但是前年我陪你回中国,你在乡下路过个土地庙也要去烧两柱香。你今天信这个,明天又拜那个的态度,会让我觉得你像个蝙蝠。就因为蝙蝠身上长着毛皮,被鸟类排挤;又因为它们长了翅膀,老鼠们也不接受。”
  蓝珀渐渐睁圆了眼睛,也许因为客厅里冷气足,这小房间温度相对很高,他的睫毛仿佛半融的冰淞,若有所失、清晰而慢慢地说:“不是蝙蝠,也不是老鼠,我是苗族人。”
  白谟玺哪里不知道自己空前绝后地失言了,可他又自觉太爱他了,胜于自己,爱他就伤害他,让白谟玺产生一种近似青春期自残的快意。微醺时,这感觉更强烈了。
  于是,白谟玺不但没有刹住车,还鬼使神差地说了下去:“那请问你苗族的老家里还有人吗?”
  “一个人都没有了。”蓝珀梦呓似得,“我是有债要还的人。”
  白谟玺握住他的肩头,这回蓝珀一点反抗都没有,像个大号雕塑摆在那供人观瞻抚摩。
  这让白谟玺忽生歉疚之心,心一软,都噗噗冒酸水了:“宝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在英国的时候,生活上费曼有没有帮你的忙?如果有,我帮你还给他,仅此而已。”
  蓝珀说:“最开始出国的那部分钱全部是项家出的,早就还清了。”
  等一等!等一等!项廷大脑擦了油一样光滑,容他捋一捋。
  目前为止,也就是说——蓝珀靠着自己家的资助,第一站先到了英国和某学长你侬我侬,紧接着飞跃美国跟寄宿家庭的兄弟谈情说爱?那画面得多戏剧啊!这故事线还没画上句号,他就回头跟恩人家的女儿扯了结婚证,妻子辛辛苦苦大着八个月的肚子,丈夫却在大洋彼岸“后院起火”的剧本里频繁亮相,成天盛装舞步于一众妒火腾腾的绿帽奸夫之中穿行不息?
  项廷的怒气火山喷发,推开柜门,就要冲出去当面质问。
  却被外力压了回来。
  门缝只开了一丁点儿。项廷本就是坐在柜底的姿势,蓝珀不但早有所知地压住了门,一只手还探进来一下子就摸到了他的头,按了回去,拇指特别地在他耳朵的软骨上夹住摁了摁,既不像是揉,也谈不上拧。
  可从那只手腕上飘散出的浓郁香气,似乎和那一大束紫色的花是同一种。
  刚才凭借愤怒的意志强行清醒几分的项廷,好像一头栽进了一个软绵绵的迷魂阵里,令人神魂颠倒的温柔陷阱,让他沉沦。一种细细的温情在身体内游动,似乎是圆的,又像是条的,或者干脆就是一条鱼,游。
  项廷伸手去拂开他的手,可蓝珀却反而跟他十指紧扣了起来。
  蓝珀本就用全身挡着柜门,加上他及时旋开了音响的按钮。那歌还是白谟玺献唱的,他的声压太强了都把伴奏压了下去。
  更关键的是,就在这时候费曼敲响衣帽间的门,成功吸走了白谟玺的全副注意力。白谟玺又怎么会想到自己里里外外都被敌人团团包围了呢?
  白谟玺正抓紧最后的时间,说:“你别生我的气,我实在是太……太喜欢你了。我的心一直在你身上,lanny,不要说再等七年,等七天对我也是一个考验,我多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蓝珀不笑也带三分笑,轻轻地问:“我想不想?”
  “……给我理由。”
  “因为——”蓝珀的手指正和妻弟的缠绕在一起,彼此的体温在掌心交融,“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白谟玺愣了一下,忽的一松劲儿,囚住蓝珀的手也随之落了回来,因为他被完完全全地被气笑了。
  一点情绪都没有了,白谟玺难掩嘲弄的神情:“我比你小?小三个月零三天也算比你小?”
  “小一个小时,小一分钟也不行。”
  “你刚才还叫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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