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鹅绒窗帘晃了晃,一只穿着漆皮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钻出个叼棒棒糖的半大青少年,秀美苍白,独眼上蒙着块镶了银边的黑缎眼罩,穿着那套全纽约最贵的私立男子高中制服,袖口拿马克笔画满了骷髅、脏话、各种x世代垃圾摇滚的精神图腾,用涂改液写着大字“fuck authority”,全纽约最贵的心理咨询师都拿他没辙。
  便是白谟玺的幼弟,叫作白希利。除了好事什么都干。
  白希利矜骄地扬着下巴:“我看这个人不仅伶牙俐齿,而且指手画脚,有的话讲起来漫天撒网,不给点教训怎么能行?哥,你亲笔的推荐信,难道只因为蓝珀那家伙的一句话,随随便便的小混混都能骗到手的吗?”
  白谟玺手搭在太阳穴那,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学得张牙舞爪的?时刻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份,检点一下,别开这种现眼丢人的玩笑。”
  狗是白希利养的,刚才是他偷偷用手势下达了命令。白希利远远瞧了一眼,狗钻到花园里去了,太好咯!项廷跟丢了。
  白希利很是自鸣得意了一会,说:“你就那么看好他吗?哥,你装装的!”
  白谟玺懒得评价,照理说他不该把项廷放在眼里,当作个人。但这小子热诚又不趋奉人,待人接物那一套,酷似中美关系斗而不破的招式。总感觉早晚会从给蓝珀添堵,变成蓝珀心口上的囊肿,早除早好。
  想到蓝珀,白谟玺又是倾肠倒肚的。昨晚上遭遇了些许不和谐,分明错在蓝珀,现在又去热情如火地贴着他不是太可笑了吗?可是自己是做男人的,当个出气筒也是承担一份责任,是不是?白谟玺钟爱被依赖带来的满足,他太看重这种感觉。只是上次惹得蓝珀恼了,蓝珀扬言下次再犯,要拿黑狗血泼他。思来想去,事缓则圆。
  白希利看他走神,不爽地叫:“哥!”
  然而哥字未落,窗外传来咻的一声。
  白希利连忙扑向窗台。
  只见一股锐不可当的劲风划破了傲慢的空气,一支流星般的箭矢以匪夷所思的准度,刺穿了狗嘴中的信,信牢牢钉在了树干上。狗还在跑。
  原来项廷奔跑路过大厅时,急中生智,取下了墙上装饰用的弓弩。所以白希利刚才看去的时候,项廷才落后了那么一程。
  众人错愕的眼光中,项廷走到树下拔出弩箭,把信折好收到衣服里面,转过身来,对窗台呆立的白氏兄弟报之一个感谢的笑,笑容如夏风般爽朗,白羽箭闪闪发光。
  白谟玺正为着生意焦头烂额,没空在这见证奇迹,和马戏团猴戏有什么区别?正要走,只见白希利不知何时一股脑缩回了窗帘后头。
  这个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的独眼小少爷,脸像喷了红漆,只感到灵魂也随这白羽一箭飞了出去。白希利那双关于渴望的翅膀,从这一刻起便拒绝了所有的停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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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横也丝来竖也丝
  项廷终于把水电费交了,这下没人再来催账,他也能清净地搞两天脱产学习。
  他每天就待在家里,捧着英语书对着墙壁无穷无尽地读。
  为了防止打瞌睡,他把装着蓝莓糖的肥皂盒子顶在头上,一旦头一歪,糖就掉下来,下流的上流姐夫的形象陡然浮现,立马让他有了精神。
  也不是昏天黑地学下去,他早晚出门跑步。
  他出汗厉害,每次会戴一块挡汗的头巾。有次匆匆错把那条香帕戴在了头上,街上小姑娘对着他笑,摇椅上的看报老太问他是不是东洋人,因为搞得像日本人的钵卷,只差写必胜、精忠报国、龙马精神。
  项廷说chinese,chinese,老太太耳背,项廷提高音量,强调了快十次。老太太无限生疑:中国不类似印度吗?话不投机,项廷默默地把她的报纸扶回去,您还是接着晒太阳吧奶奶。
  项廷拿下手帕握在手里,心里暖洋洋的,一想到那位一双巧手、柔软无言的田螺姑娘,桃花是飘飘,南风也薰薰。
  事实上丢了工作没了社交之后,他才发现一贫如洗根本不算什么,人在国外,孤独才最恐怖。
  项廷血气方刚又好排场,在北京时有一起长大的铁哥们,屁股后头一大群蹭吃蹭喝的小跟班。
  到了美国,就赵师傅和老板娘把他当个人,别人呢?
  于是他对那方手帕非常珍惜,主要是自发地丰满了它的涵义。
  还剩一公里他也不跑了,着急回家就忙把它仔仔细细折起来,收在枕头底下,怕满身大汗臭到了它,又将卫生纸折成一只千纸鹤陪它。有时清夜里他把它取出来,掏出口琴,吹一首《故乡的云》。对比之下,一见到床头柜上那颗横眉冷对的蓝莓糖,愈觉人嫌狗厌。
  在煲煲好经理大力推广的情况下,项廷不受唐人街的欢迎,可并不影响他在华人圈子里的游走。
  凭借送外卖建立的人脉,失业一周后,他重操旧业。
  这次,他没去应聘固定岗位,而是挨家挨户找上饭店老板,把自己包装成了物美价廉的第三方骑手。
  项廷说,你们用餐高峰期的人手本就紧张,客人给外卖员的小费顶了天也就15%,放着我来,我不仅不要一分钱,还反过来保证你们20%的小费。
  各位老板起初以为新型骗术,后来看项廷真的让他们实现躺着赚钱,何况项廷等餐期间,时不时搭把手改个刀,丝归丝条归条,豆腐上能雕龙;炒个菜,色香味俱全。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人好事么?有人打听,项廷没吐露他的生意经:熟客都给他30%,他每单净赚10%。
  如今不用在乌烟瘴气的后厨了不说,这活计更蕴含着先进的军事思想。这就叫作打游击,灵活多变、成本低廉且依赖民众支持,此乃弱小一方在不对称战争中的重要战略。
  你褫夺了我编制是吧?ok没问题,我还非不当正规军了,今天在这家做做,明天拍拍屁股就上那家去,您哪位经理还能挖空了心思来挤兑我么?
  他不光送吃的,衣服杂货来者不拒,随叫随到。
  有一次,他用购物小推车送一根四米的旗杆到曼哈顿上城去。送货的地点是一个议员的家,给他开门的竟然不是管家而是议员本人。
  项廷在与贵人交友方面有天赋,他总是活力满满干劲十足,这正是死气沉沉的上流空气所缺少的。他还帮忙修好了水管,花了一下午时间在花园割草,以至于夫人对他印象不俗,留他吃饭,虽然只是和仆人们同桌。
  这天中午,项廷订单的目的地是高盛广场。按地图找到韦斯特街200号,那是一幢四十层多高、披着茶色玻璃幕墙恢弘的现代大厦。他从没来过这,高端商务人士通常不在上班时间吃中餐吧?而且哪哪都找不到公司字样,大门上没有,门童的制服或发给访客的徽章上什么也不写。
  一切太低调,项廷还以为来错地方了。
  他推门进入大厅,门卫立即迎上来问他找谁,我们这外卖不可以送上去。
  项廷照着餐卡上的信息,按拼音念:“sa-man-tha…gar-ci-a……”
  前台小姐用内线联系,让这位员工取餐,可那头正占着线,便让项廷把东西留在接待处就行,饭钱会记在餐厅的账上。
  可人不下来,小费怎么给?线上付款还没这么普及呢。
  项廷选择在这坐一会。他闲着无聊,环顾大厅,终于在一块电子向导版那看到了“goldman sachs”的文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幡然醒悟,这不正是蓝珀名片上的公司么!
  那张名片就在冲锋衣的夹层里,只要天气不是太恶劣,项廷随身携带,起到与蓝莓糖相同的作用,居安思危,警钟长鸣。和蓝珀有关的一切无疑都能刺激他。
  “请问,这个人在这上班吗?”项廷走过去,向前台出示名片,接着说,“我和他有预约。”
  前台没被他唬着,检查了登记表,说:“不好意思,蓝先生一天的时间都安排满了。”
  “那他一天一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
  “6点。”
  “要是我明天早上6点差一刻过来,他有空见见我吗?”项廷眼神专注盯人得跟哨兵抓特务似的。以为蓝珀闻鸡起舞,军号一响必须着装完毕呢。
  前台小姐眼光诧异:“先生,我爱莫能助。”
  前台小姐的6点指的是,蓝珀一般下午6点才肯露金面。这还得看天公作不作美、心情顺不顺畅。更多时候,哪怕月亮都挂上树梢了,老板办公室的那把椅子还是凉的。蓝珀经常说的堵车,指的是从卧室堵到客厅的那种堵车。
  项廷此时突发奇想见蓝珀一面,倒无关家里头的一摊糟事,兴许是为了以人为镜。以前,他把父亲视作榜样,所以参了军。
  他发现,刚刚一见到名片,前台小姐的扑克脸松动了,差点叉走他的门卫连那站姿也慎重了。
  亲眼所见,证实白谟玺没骗人,姐夫貌似真是当地的煊赫人物,在白人堆里混得风生水起,那姑且可以把他当作自己奋斗的动力,阶段性的目标。项廷眼下就坐在大厅里,可这大厅又那么地渺远、高傲、气派,姐夫在第几层上班?他午饭吃了吗?他平常都忙些什么?下班后他有没有特别的放松方式?他身上总有自己可以拿来主义,化为己用的东西吧?三分钟之内,项廷已经将他推敲了一百次,越推敲心跳越快,勃发自信,总有天超越他,而这种私德有亏的男人会成为自己成功路上越退越远的模糊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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