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即便在最为意乱情迷的时刻,也不允他过多探索,多抚摸几下,便要蹙起眉头,若是惹得狠了,下一次便坚决不再让他轻易近身。
如今难得遇上云岫如此主动黏人、予取予求的时候,陈青宵只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如同踩在云端,快活似神仙。
只可惜,这般如同蜜里调油的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
京城正式步入了盛夏,烈日灼灼,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连吹过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浪。
陈青宵近来却添了桩新的烦恼,云岫是越发不肯让他近身了。
每每到了就寝时分,他刚想像前段时日那般,自然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云岫便会异常敏捷地翻身避开,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脊背,声音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热。”
陈青宵手臂悬在半空,很是不解:“哪里热了?你摸你自己,身上明明还凉丝丝的。”
云岫往床榻里侧又挪了挪,言简意赅:“是你热。”
陈青宵被他这理由气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徐福云,你讲点道理!谁家大男人身上不是热的?我死了才是凉的,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存心不让我碰!”
云岫侧过脸,看着陈青宵那一脸不满和憋屈,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他是蛇,又不是真正的人族。天生喜阴凉,厌烦燥热。
陈青宵年轻体健,血气方刚,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热意,靠得太近,就像挨着个小火炉,让他从鳞片到骨头都觉得不适。
接连被拒绝,陈青宵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连带着伺候的下人都战战兢兢。
侍女香云私下里忍不住对云岫嘀咕:“王妃,您瞧瞧王爷最近那脸色,黑得都能拧出水来,怪吓人的,您是不是……又哪儿惹着王爷不高兴了?”
云岫正执着一柄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闻言抬起眼,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的反问:“怎么就是我惹的了?分明是他自己气性大,一天到晚不知在恼些什么。”
香云看着自家王妃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劝道:“王妃,其实……您只要稍微服个软,说两句好听的,奴婢觉得王爷还是挺好哄的。”
云岫心道,我哄他做什么?他活过的漫长岁月里,从未学过如何哄人。他从最血腥污浊的魔界泥潭里挣扎而出,摸爬滚打,擅长的只有如何更快、更利落地取人性命。
陈青宵闹起脾气来,完全是光明正大、毫不掩饰的。
他甚至还大张旗鼓地命人将惯用的物件搬去了书房,对外宣称近日要潜心研读兵书,闭门谢客。
云岫在庭院的水榭边喂鱼,陈青宵恰好从廊下经过,目光瞥见他,立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十足怨气的冷哼,随即昂着头快步走开。
云岫面无表情地继续将鱼食一把把撒进池中,直到香云在一旁急切地提醒:“王妃,您快别撒了!再撒下去,这池里的鱼都要被您撑死了!”
他这才缓缓停手,低头看去,池底果然有几尾锦鲤吃得肚皮滚圆,几乎要翻白飘在水面上。
过了几日,香云又风风火火地跑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慨:“王妃,大事不好了!王爷……王爷他居然去喝花酒了!”
云岫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什么?”
香云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是奴婢从王爷身边那个近侍虎子嘴里套出来的话!这王爷也真是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另一边,陈青宵为了装得像模像样,特意往自己衣袍上泼了小半壶酒,弄得一身酒气。
他想,自己都做到这个地步,主动“服软”了,只要徐福云稍微表现出一点在意或者被刺激到的样子,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搬回主屋。
他故意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回熟悉的房门前,伸手一推。
门纹丝不动,竟是从里面被闩上了。
陈青宵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满身的酒气和满腔的算计,冻在了原地。
陈青宵:“…………”
【作者有话说】
青宵:老婆不哄我。算了,男人大人有大量。
结果老婆直接把他关门外了。
第9章 云岫觉得他们也好像一对有情人
陈青宵觉得,徐福云这女人,再不动点真格的,怕是真要翻天了。
总之,靖王殿下这回是动了真火,一甩袖子,摆出了一副彻底分居、势不两立的架势。
这一分房,就是整整三个月。
香云一开始吓得战战兢兢,她是跟着徐福云的陪嫁丫鬟,这深宅王府里,失了夫君宠爱的正妃,日子会有多难熬。
她端茶递水时,小声劝:“王妃,您……您就稍稍低个头吧?王爷这脾气……若是、若是真的一气之下,转头去找了别人,可怎么是好?外头多少人眼巴巴盯着呢。”
云岫正对窗临帖,闻言笔尖都未停,蘸了墨,继续在宣纸上落下清隽的一笔:“找了就找了。”
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强作镇定,香云看不透。
她只看到王妃每日依旧按时起身,梳洗用膳,看账理家,偶尔去院子里侍弄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兰草,或是自己跟自己下一盘棋。
自得自在的。
夜里寝殿的灯熄得也准时,仿佛枕边空着半边床榻,与往日并无不同。
云岫不派人去前院打听,不找借口去送汤水点心,甚至连一句软话都没递过。
陈青宵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憋闷得厉害。
云岫不低头。
半点服软的迹象都没有。
反倒是把前院书房里的陈青宵,气得嘴角接连起了好几个燎泡,一碰就疼得嘶气,连平日里最爱的炙羊肉都吃不痛快。
同营的将士都是些糙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嘴上没个把门,笑嘻嘻地打趣:“王爷,不回府跟娘子在被窝里暖和着,非跟我们这群臭老爷们挤在一处,火气能不上来吗?您这嘴,怕不是想王妃想的吧?”
陈青宵被戳中心事,又恼又臊,一脚踹过去,骂骂咧咧:“滚蛋!少他妈胡说八道!”
可夜深人静,独自躺在书房那张远不如寝殿舒服的硬榻上,陈青宵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
他想不通,徐福云那个女人,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就那么硬,那么冷?
他陈青宵好歹是个王爷,要模样有模样,要权势有权势,多少女人上赶着讨好?偏就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像离了他,他日子过得更加自在逍遥。
他冷着他,等着他自己熬不住来求饶。
可三个月过去,他那边纹丝不动,他自己倒先被这不上不下的局面熬得心浮气躁。
他也想过用强,可不知怎的,一对着徐福云那双清清冷冷、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些蛮横的手段就使不出来。
对徐福云,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陈青宵第一次有些颓然地承认,他好像……根本就降服不住他这位娘子。
徐福云的脾气,真是又冷又硬,春风化不开,铁镐凿不动。
陈青宵有时候气得狠了,灌下几口冷酒,会迷迷糊糊地想,徐福云上辈子,怕不是块石头成的精。没有心肝,不懂冷暖,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可偏偏,就是这块“石头”,梗在他心口,上不去,下不来,让他抓心挠肝,无计可施。
暑热终于褪去,蝉鸣声也稀落下来,空气中多了几分干爽的凉意。
京畿之外,几处州府接连上报了旱情,田土龟裂,秋收无望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朝堂之上。
宫中率先缩减了各项用度,以示与民间共克时艰。
今年的中秋宴,也因此办得颇为简素,少了往年的奢靡喧闹,更多了几分“意盼甘霖,忧黎庶”的意味。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琼华岛上。
临水搭起精巧的看台与席面,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连宫灯都比往年减了半数。
唯有水中,放入了千百盏素雅的荷花灯,以纸为瓣,烛火荧荧,随波轻轻荡漾,映得一片池水碎金流银般闪烁。
陈青宵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白玉酒杯,酒是清冽的桂花酿,入口微甜,后味却有些发苦。
他的目光,不太受控制地,总往对面女眷席中某个方向飘。
云岫坐在一群珠环翠绕的王妃、命妇之间,穿着身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的衣裙,颜色素净,反衬得人清清冷冷。
他正微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冰鉴里镇着的、切成小块的水晶梨和紫葡萄。
陈青宵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烧过胸腔。
宴至中段,是皇子公主们献上贺礼的环节。
二皇子与三皇子呈上的是自己亲笔书写的祝寿屏风,笔力或雄健或飘逸,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博得皇帝捻须微笑,连声称赞“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