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段继霆心脏猛地一紧,一股寒意猛地蹿起。
他连忙停下脚步,以孩童才会有的灵活身形,以及对来过几次的熟悉,悄无声息藏到百来米外一处断墙后面。
他躲在阴影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看向小院。
原本破旧的木门此刻已经被推倒,本该在屋子里的段承天,此刻连同那张旧摇椅,一同被抬到院子里。
随后,段继霆便看见虚弱不堪的段承天,被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狠狠踹在地上。
搭在段承天身上的破棉被掉落在地上,段承天因为痛意,蜷缩着身体,躺在冰冷的地上。
相隔甚远,但段继霆还是看清他脸上的痛苦。
他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只脚的主人却还不肯放过他,狠狠地踩在段承天的腹部碾压。
那只脚的主人,段继霆认识——是总跟在爷爷身边,眼神阴鸷,喜怒不言于色的陈老狗!
陈老狗一脸兴奋,动作残忍地践踏着段承天。
段继霆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不只因为陈老狗的暴行,更让他恐惧的,是院子里另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厚实华贵的棉袍,手里杵着一根紫檀木制成的拐杖,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姿依旧挺拔。
段继霆这个角度,刚好能将对方的表情一览无余。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段鸿福的表情。
不像愤怒,也不像无奈,更像是厌弃与不耐混杂在一起的神情。
段继霆知道爷爷孩子虽然多,但大多数都早夭或者生病去世,只有自己的父亲长大成人。
段承天是他唯一的儿子,而此刻的段鸿福却眼睁睁看见自己唯一的儿子,被践踏被折磨……
他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一如既往的冷漠,一如既往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切。
段继霆完全傻眼了。
他听见段承天的嘲笑声与谩骂声,听着段承天用尽力气朝着他大吼,“段鸿福!你真以为你自己能如愿吗?!”
“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我在地狱等着你与你见面!!”
黑气将段承天吞噬了,一声惨叫后,狂风大作,天空淅沥沥下起了雨。
1958年冬,段承天死了。
不是病死,也不是自然衰竭。
而是在他父亲的默许下,被折磨了八年,虐杀至死。
年仅八岁的段继霆,目睹了父亲的尸体,悄无声息躺在破旧的小院里。
最后连同他裹着的那床破旧棉被,以及一把吱呀作响的老旧摇椅,一同被泼了煤油。
他亲眼看见陈老狗点了火,那微弱的火苗在风中跳动了一下,最后落在泼了煤油的棉被上。
破旧的小院瞬间亮如白昼,熊熊火焰吞没了段承天,也焚烧殆尽了段继霆眼中属于孩童的光芒。
第73章 要活下去
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段继霆不知道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捂住嘴,将所有的颤抖都压回嗓子眼里。
他眼睁睁见火焰将段承天吞噬,而敏锐的陈老狗,在人彻底咽气时,如同故意挑衅般看向段继霆藏着的方向。
段继霆蜷缩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不敢再继续逗留,趁着段鸿福吩咐陈老狗的间隙,连忙跑回自己所居住的小院。
他怀里给段承天准备好的冬瓜糖掉落一地,段继霆心跳如擂。
这一夜,他睁眼到天明。
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放着小院里发生的一切,段承天躺在火中的枯槁面容,段鸿福居高临下的冷漠脸庞,以及陈老狗残忍的神情……
发生的这一切,就像一把重锤,敲碎他原本「美好温馨」的童年。
第二天,段鸿福如常将段继霆叫去书房。
他面色如常,端坐在书桌后面,半点看不出昨夜在那个破败小院里,段鸿福亲眼目睹儿子惨死的场景。
书房里燃烧着诡异的香火,阴冷的气息让段继霆心头一紧。
段鸿福先是像之前一样,询问教给段继霆的那些邪术,随后便毫无征兆地将话题一转,“继霆,昨晚可曾听见什么动静吗?”
段继霆虽然年幼,但应付的场面与人不少,他面色如常,语气镇定道:“爷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说昨天夜里,有个不守规矩的下人犯了错,跑去不该去的地方……”
他目光锐利,死死盯着段继霆的脸,虽然语气如往日一样平和慈爱,但落在段继霆眼里,只让他耳边响起段承天当初所说过的话。
段鸿福又问:“继霆,你有没有去过宅院西边的小院?”
听见他的话,段继霆心跳都漏了一拍,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捏紧了些,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保持镇定。
昨夜他没睡,一晚上都在想应对的方法。
段承天的死,让他清楚一个真相——段鸿福生性凉薄,他为达目的,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
段承天说过,他如此培养段继霆,用段家唯一的继承人来哄骗段继霆,目的不过是让段继霆日日夜夜潜心修炼,最后好沦为段鸿福的借命的容器……
他清楚段鸿福此刻是在给自己设陷阱,清楚他所表现出的温柔,其实背后充满了试探。
如果让段鸿福知道自己见过段承天,他必定会猜到段承天跟自己说起的「真相」以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不能说!
——我不能说!
段继霆心想,段承天已经死了,他到死都没有说出真相,所以段鸿福也没有证据,所以才来探话!
“西边的小院?”段继霆抬头看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以及孩童的清澈与天真,“昨天先生留下的功课很多,我一直待在小院里,后来便睡下了。”
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反问段鸿福,“是丢什么东西了?还是下人办事不得力?”
段继霆冷漠的语气半点不像演的,“让陈叔把这不懂规矩的废物给解决了吧。”
段鸿福听见他的话,依旧维持着刚才的神情,那双精明的眼睛深深凝望着段继霆,那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穿过段继霆的血肉,直视他的内心。
半晌后,段鸿福对着他招了招手,等段继霆来到他身边后,轻轻将手搭在段继霆的肩膀上,温声细语道:“好孩子,跟爷爷说实话,不要撒谎。”
段鸿福摸了摸他的头,动作轻柔,“你知道爷爷一向宠你,就算你一时贪玩好奇,去了那种不干净的地方,也没什么关系。”
“爷爷不会生你的气,爷爷只是担心那地方阴气太重。”
段继霆望着他的眼睛,他并未被这种慈爱假象所蒙蔽。
如果不是从三岁起就跟着段鸿福学那些邪术,他此刻说的话还有可信度,但段继霆学的邪术,只怕比他那些弟子还要多。
他根本不信,却一脸依赖跟乖巧道:“爷爷,我真没去过,我不会对您撒谎。”
他坚定的语气,让段鸿福收回了手。
他又审视了段继霆片刻,最后勉强相信。
暂时蒙混过关的段继霆并未松懈,他太了解段鸿福多疑狠辣的性格。
一旦让他怀疑的事,绝不会因为几句说辞,就彻底放心。
果不其然,几天后,段鸿福这次将段继霆叫到了老宅底下,一处从未进过的阴冷密室里。
他刚进去,便看见烛火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血腥味与香火味融合的腐朽气息。
密室中间有一个显眼的巨大石台,那台面上,躺着一副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继霆,还记得那日在书房,爷爷问你可曾去过西边小院的事吗?”段鸿福指着这具尸体,对着段继霆道:“我让你陈叔查了,罪魁祸首便是这人。”
“你应该不记得他吧?”段鸿福语气残忍,“你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你。”
“说来啊,你应该要喊他一声表舅……”段鸿福笑着介绍,“他是你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当初她嫁过来,便将你这表舅介绍来段家做工。”
“不曾想这人是养不熟的狗,拿着段家的工钱,却暗地里做些不该做的蠢事。”
段鸿福轻蔑一笑,看向段继霆道:“继霆,还记得我之前教过你的,封魂之术吗?”
“只要你将其魂魄封入这特制的阵法中,他便再也不能投胎转世。”
“对于这种吃里爬外的下贱东西,生前既然不肯全心全意为了段家,那便让他死了以后,作鬼来还债吧。”
段鸿福的话,让年幼的段继霆感觉寒气直冲头顶,他很快便从这只言片语中明白,段鸿福打消念头,不是因为不怀疑自己,而是确实查到有人在暗地里帮助段承天。
他是母亲的表哥,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舅舅,他知道当初的真相,清楚段鸿福的残忍,却这些年来,一直暗地里照顾段承天……
面对眼前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躯体,段继霆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