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迟镜紧紧地抱住脑袋, 过多的记忆几乎把头颅炸开。
  他咬牙咬得格格作响,不觉已泪流满面。
  太快乐了——无数次放声大笑,形形色色的杯子相碰, 在花前月下,梦一般柔美的尘世之间。
  他时而快步,时而慢行,那道黑衣的身影总在旁边。包括现在熟悉的人们,也有许多次不同的相识相知。怪不得总有些时候,明明与人初见, 他却觉得熟悉。原来在此前数不清的轮回里, 他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人生!
  乐即是苦, 苦即是乐。迟镜莫名想起了这句话,时至今日终于能完全共鸣。
  因为在太快乐的同时,他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 不仅是发肤切体之痛——被苍雷轰击至粉身碎骨;还有心如刀割之痛, 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迟镜浑身发颤, 挣扎着脱出这群回忆。不能沉迷, 不能深陷, 他要回到现实中去!
  谢陵——谢陵复活了吗?
  少年猛地一个激灵。
  耀眼的光辉扑面而来,令他头昏目眩。待视线凝聚, 迟镜看见形形色色的灵光往前方汇集, 随着蛊虫的活动, 融入那具黑衣的躯壳。
  他刚才像是飞渡了万千岁月,又好像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少年大口喘息着,发现形势不太妙!
  重塑谢陵法身需要的灵力太多了,远不是现在这点蛊能完成的。于是乎,那道身影变得和漩涡一般, 开始疯狂地攫取天地灵气,甚至从护法之人的体内掠夺!
  迟镜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从他的经脉中抽丝剥茧。这感觉钝痛,好像无形中打开了什么。其他人却没这样好受,周送已经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鲜血,常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为了法事圆满,默默支撑着。
  就在这时,当中那黑衣之人缓缓飘起,凌空而立。
  他面对迟镜,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迟镜一下子定在原地,好似变成了木雕泥塑。他双眼圆睁,失神地凝视着那人,发不出声音。
  少年嗫嚅着,原本柔嫩的唇瓣因长久的焦虑和奔波有些干裂,此时稍一磨蹭,便发出细密的痒、以致于尖锐的疼。
  “谢……”
  他终于挤出了一个颤音。
  那是谢十七,还是谢陵?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突然降下,笼罩了少年。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黑衣人,望着那张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冷寂容颜,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不是谢十七——也不是谢陵!!!
  寒意窜上脊背,一股浩瀚的灵潮骤然迸发,无差别地扫荡四方。常情将袖一挥,及时把迟镜和挽香带离此地,须臾退至百步开外。
  再看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狂风与尘嚣俱散,地面的坑洞更往外塌陷了一圈,滚滚黑砂盘旋着升起,环绕一袭黑衣,在他周围粼粼融化并延展,当空铸成了数十把仙剑!
  “糟了。”
  常情面容微白,沉声道,“师兄的记忆呢?怎么没有恢复。”
  迟镜说:“在王爷手里!他用过并蒂阴阳昙,本该由他助我——”
  少年呼吸一滞,一抹记忆碎片倏地闪过眼前,令他如坠冰窟。是了,他想起来了,在久远的过去、某个长夜,谢陵从王爷手中夺走了并蒂阴阳昙,他们之间绝无恩情,而是血仇!
  “……糟了。”
  迟镜脸色煞白,也吐出了这句话。他紧盯着远方,想明白了自己的悚然从何而来——谢陵看他的眼神,完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漠然,是他从没在谢陵眼里看见过的。
  谢陵只有看魔物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少年的视线缓缓平移,落在不远处。
  王爷果然早有防备,带着因灵力折损而受伤的周送提前移位,避开了谢陵的冲击。那身着蟒袍的男人踩着一只机关打造的朱雀,稳稳地飞在空中,而他手里,托着的正是谢陵魂灯。
  奇异的是,灯中已没有了谢陵的亡魂,只余一团朦胧的云雾,乃是迟镜用谢陵记忆编织的梦境!
  迟镜想起了代替灯罩的符文,原来它们的作用不仅是禁锢谢陵的魂魄,更是吸纳他的记忆。待其魂魄与新塑的法身融合、也就是道君还阳之后,王爷才将承载着记忆的梦放出符文,锁在灯中。
  少年的心突突直跳,强撑着没有冲向王爷、不顾一切地夺回灯盏。
  完了,所有的所有都完了——原来谢陵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从不是去帮助王爷的,而是夺走了那朵早开的并蒂阴阳昙,用于复活迟镜。
  所以一百年前,王妃下葬。什么变成了秋海棠,恐怕都是王爷耗尽其他宝物,使之弥留的残念,甚至根本就是他失魂落魄下的幻想。
  而临仙一念宗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痴儿,还被道君带回了续缘峰。也是从那天起,王爷舍弃了一切权势,一心扑进道法机关之中。
  谢陵……谢陵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
  修真界历来弱肉强食,所谓的登仙之途,是一条尸横遍野的漫漫血路。迟镜的心里不断积累寒意,几乎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的命是谢陵怎样换来的?
  少年一面提醒自己,作为最初复活的人,谢陵为他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他是最没有资格、绝没有资格质疑谢陵的;可是强烈的惶惑捆缚着心脏,迟镜简直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他这条命,是不是害死了很多条命?不止是王妃,还有——还有无端坐忘台的初代教主!
  少年趔趄几步,差点从常情凝聚的云头掉下去。
  女修面沉似水,发觉他心境震荡,与挽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虽然从未对话,但此刻出奇的默契,常情御风上前,独对王爷和周送,挽香以刺藤留作分身,带着迟镜几度迁越,移形换影至废墟一角,藏在隐蔽之处。
  “公子?”
  挽香掏出一枚定元丹,迫使迟镜吞服。此物能强行稳定暴乱的心神,使修士免于走火入魔的绝境。
  迟镜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又哭又笑地对她说:“姐姐……我,我都想起来了。这一世,谢陵早早去杀了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是他杀的!世人都说无端坐忘台因为教主夫妻内斗而死伤惨重,其实是谢陵的手笔!他在那时候就抢走了一部分神蛊,用来复活我的肉身——我在上一世灰飞烟灭的肉身。”
  “上一世?”饶是挽香也不免愕然,“什么上一世?”
  “并蒂阴阳昙不是逆转阴阳的,逆转的是时间!你听我说完——这东西唯独不能抗衡天道,所以被天道夺走的东西是回不来的!也就是曾经的我,曾经的、谢陵的剑!”
  少年紧紧地望着她,再不倾诉的话,恐怕要把脑袋撑裂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死后和谢陵血祭后一样,留着一缕魂魄,九九八十一天就要消散。怪不得谢陵能这么准确地给我个时间……因为他见过很多次了!他带着我的魂魄,一次又一次回到开始,靠不断地重复,在这几百年里来来回回地找办法复活我。神蛊是他最先拿到的东西,所以他每一世都会去屠无端坐忘台。但我每次复活,总在他渡劫的时候替他而死,现在是最后一次,他选择了替我而死!他重来的每一次,都要从王爷手里抢走并蒂阴阳昙……”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说到这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他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发出痛苦又隐忍的、绞尽脑汁的微弱叫声。
  终于他灵光一现,猜到了什么:“这一世,他没有抢走并蒂阴阳昙。对。结束了,他不再需要重来了,所以这一世,他的确对王爷‘有恩’,王爷没有骗我,这辈子他确实在谢陵的帮助下,用了那朵早开的昙花……然后他就看见了,看见了以前发生的……”
  “一切。”
  一道沉敛的男声在迟镜背后响起,他和挽香同时转身,只见不知何时靠近的王爷脚踏朱雀,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
  此时的蟒袍男子身上,剥离了温厚的外壳,徒留阴鸷。他盯着迟镜,慢慢笑道:“我看见了以前的每一世。道君他啊,是在怜悯我吗?恰巧在本王妻子死去的那一夜降临……还为我催开了一朵并蒂阴阳昙。本王那时感激涕零,以为他真的是神仙天降,来拯救我!”
  迟镜:“……”
  迟镜哑然片刻,喃喃道:“他直接把昙花给你,让你自己看么?”
  “不。道君怎会如此愚蠢?哈哈哈哈……”王爷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怪笑,说,“他操持了一切。我见王妃的魂魄归来,从秋海棠上发出她的声音,欣喜若狂!可是有一滴并蒂阴阳昙的花汁,落在了……一朵海棠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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