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谢陵说:“你将有一位师娘。”
  季逍默不作声。
  谢陵将仙剑一挥,振落残血,收剑入鞘。
  他道:“以后我不在续缘峰时,由你代为照料。”
  季逍凝眉一瞬,道:“弟子照料他?”
  “有什么疑问。”
  季逍:“……”
  季逍说:“没有。”
  谢陵道:“一个月后,大婚。重新布置伏妄殿。”
  他言毕起身,步入后殿,也就是道君的住处。季逍漠然伫立,眉峰始终未解。
  很久后,他竟然缓缓移动步子,也朝后殿走去。
  这鬼使神差的抉择,令迟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少年的手简直不能离开胸口,否则马上要背过去。他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刚到续缘峰时干了什么?
  应该没有和谢陵干柴烈火吧!
  ……他们还是很守礼的,坚持到大婚当夜,才、才完成生命大和谐呢!
  少年焦急却毫无办法,跟在季逍身后,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回廊。后殿比起前殿的冷寂,更显幽静,天井四角的雨铃很久没用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细微的闪烁,与内室的珠帘悄然吻合。
  季逍站住了。
  他停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毕竟是师从谢陵,作为弟子,季逍知道自己再走一步便会被发现。而后殿宽敞,仙家宫室未有太多隔断,以便灵气充盈。是故于季逍所居之处,恰好能一眼望见最里面的情景。
  香炉生紫烟,花烛消无言。青年道君走到门口,先将染透血的外袍解去,收入芥子袋。
  他袋里另有乾坤,袋灵会替他打理衣物。果不其然,只过了须臾之后,一件崭新的黑色道服回到谢陵身上,自动穿戴整齐。
  迟镜怀疑他有十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看季逍的神色,却像在思索别的。日后替师尊照料师娘,师尊总不可能把芥子袋留下。那么,他难道要打理师娘的衣物、充当师娘的袋灵?
  尚显年轻气盛的仙门天骄,面色有霎那僵硬。
  再看谢陵,把银冠亦如法炮制,清理了一遍。迟镜目睹他收拾自己,莫名的不好意思。谢陵会见临仙一念宗的大人物时,都没有这样郑重且细致过吧?看季逍复杂的表情,估计是没有。怪不得老头老太们视迟镜如洪水猛兽,实在是道君为情乱智啊。
  谢陵终于登上画堂,两扇锦屏感应到有人靠近,左右轻分。
  偌大的金丝楠木床上,有一道人影。
  谢陵说:“阿迟。”
  床上的少年此时才发现他来了,茫然地回过身,露出皎月似的脸。他长发披散,仿佛雪山圣地孕育的精灵,刚睁眼落入尘世。
  少年只穿了一袭中衣,雪莲丝制成的衣料,却不如他的肌肤光洁。当他毫无杂念地望着谢陵时,柔润的黑眼珠一眨不眨,蒲扇般的睫毛上,沾着一星雪花。
  堂上两人不说话。
  迟镜旁观着这一幕,忽然脸红了。他不记得自己最初是这样的,好像最隐秘的一面被人看去,他无端感到羞意,连忙观察季逍,却见青年一怔。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刚才压抑的厌烦、暗恨、阴冷,忽然不见了片刻。虽然他很快调整过来,皱眉恢复冷静,但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那边,眼底说不清是审判还是别的。
  迟镜心道糟糕。
  他不想自恋,但他太了解季逍了。好像就是这瞬间,季逍的想法出了岔子。可怕的是,旁观者一看便知他表现有异,他却头回犯浑,没意识到自己开始不对劲。
  讨厌的人要娶亲了,不应该恨屋及乌、也讨厌他的未来道侣吗?盯着人家的道侣看是怎么回事!
  迟镜的羞意变成了一点恼,也可能是加倍的羞。他忿忿地想,季逍就是个见色起意的混蛋!看到他第一面就这幅样子,谢陵……谢陵肯定也察觉了,谢陵更是把道侣拱手送人的大混蛋!!!
  新仇旧恨涌心头,少年愤怒地抱起胳膊,脸蛋都鼓起来。
  没想到,画堂里的人动了。谢陵为彼时的迟镜拂去眼睫盛着的雪花,说:“此地不宜久居。”
  少年听不懂。
  他只是瞧着谢陵,任他对自己施为。
  那黑衣道君亦无声视下,久久没有进一步动作。迟镜看得心如擂鼓,又急于看不到谢陵表情,忍不住把季逍扔下,绕到了堂内。
  看着以前的谢陵和以前的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松动。
  霎时间天旋地转,迟镜惊愕地发现,他竟与床上少年融为了一体!
  他在季逍的灵台里待了太久,两人的思绪融合过深。迟镜呆住了,往谢陵身后投去仓皇一瞥,却觉得季逍的身影也在异化。
  那厮本就离得远看不真切,眼下更是和鬼上身了似的,透出一股暗中窥伺、心术不正的森然。
  道君冰冷的手指扶住他面颊,令他看回自己。
  迟镜被迫抬头,与数百年前、未成婚的道侣初见。
  第125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8
  迟镜胆战心惊, 不知该怎么办。
  灵台玄之又玄,他好像是所居躯壳的魂魄,稍一不慎就会出窍。当他出窍时, 并不会引起什么异动,唯有记忆里的自己,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偃偶,不动也不说话了。
  好在那时候的他本就懵懂,就算迟镜契合不当,也没有引发谢陵的怀疑。
  少年不禁想:谢陵会怀疑吗?他会对异常做出反应, 还是说……他仅仅是一抹过往的倒影?
  下颔处冰凉的触感刺激着他, 迟镜眉头蹙了一下, 不敢吭声。
  谢陵却松手道:“抱歉。”
  他顿了顿,问:“你会说话吗?”
  迟镜循着复苏的记忆,点了点头。
  他想起来的事情和画面越来越多, 面色也隐隐泛红。因为下一刻, 谢陵便开门见山地道:“你愿不愿意, 与我结侣。”
  迟镜:“……”
  少年尚未答话, 突然感到了一股冲天的怨气!从不远处喷发出来!直奔他的面门!
  果然不出所料, 季逍也融入了记忆的躯壳中,就站在廊下盯他们。
  迟镜简直想翻白眼——这人回顾悲惨童年的时候都淡淡地不予置评了, 怎么在师尊求婚的场合还整这一副死出?一百年前的事情有什么好纠结的!
  最无语的是, 迟镜能清楚感到, 季逍刀子似的眼神净向他来。恐怕此间的“谢陵”确实是一场幻象而已,季逍便只刁难他了。
  迟镜:“…………”
  冤有头债有主,谁求婚的怪谁好不好?他一个呆子能怎样啊!
  少年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跟人对着干,他和百年前一样,不假思索地说:“好。”
  谢陵问:“你明白‘结侣’意味着什么吗?”
  迟镜摇头。
  季逍的怨气又强烈了几分——迟镜用脚也能猜到, 那厮一定是怪他什么都不懂就把自己卖了。
  谢陵在床边坐下,平静的声音竟显出了几分安宁。
  他说:“我们会共享一切。共享的意思是,你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我是你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少年没点头也没摇头。
  迟镜记得,谢陵当初这句话,让他反应了很久。
  不过他最后还是点点头。
  迟镜说:“好。”
  谢陵反倒沉默了。
  他的目光似静水流深,在少年面上流连,仿佛要透过他清澈见底的双眸,观阅他的内心。墙上开窗,将晴天朗日下的雪山框成一幅画,冬阳似又凉又暖,温柔地披了少年满身。
  迟镜朦朦胧胧地回忆,那时的自己确实理解了“结侣”么?
  大概是懂的。
  他的“呆”,并非属于智力不足,而是心神不稳,如初来乍到,尚未融入这个世界。
  换句话说,他那时候的状态就与现在一样,时不时神魂出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谢陵正是在审视这一点。
  其实二人的婚事,并不只是迟镜背负骂名。
  天下人不解内幕,只当是徒有其表的狐媚子蒙蔽了无私奉献的道君;实则在临仙一念宗里,许多真正和谢陵打过交道、与迟镜见了面的人,更对谢陵滋生了隐隐难言的不满。
  因为迟镜零星几次露面,都太像个心智不全的痴儿了。其他有头有脸的仙长一看,那孩子到底懂不懂啊?瞧着跟谢陵半生不熟的,这场大婚……
  究竟是谁诓的谁?
  可惜伏妄道君对临仙一念宗乃至整个天下的意义,都太过重要。此等非议只存在于临仙一念宗的掌门等人之间,不敢外传。
  而谢陵自己,看清了少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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