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偃偶虽然能按照指令,完成搬运重物、垒石砌墙等活计,但指令他们的,还得是活人。
  所以在道旁支着一座凉棚,几名工头聚在此地,架起了一口大锅,煮瓠叶茶喝。
  喊话的工头招呼道:“来吃茶——不要钱的!”
  他一边喊,一边解下腰间的令牌,直接抛给了季逍。凭借此物,可以自由出入禁制,迟镜和季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个伸手、一个借力,迟镜跳下马车,跟季逍来到了凉棚。
  迟镜戴着幕篱,工头们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见季逍这等仪表气度的仙长给迟镜领路,明白遇上了大人物,纷纷起身。
  季逍笑道:“诸位客气什么?请我等吃茶,怎还见外。”
  他一开口,便让工头们感觉浑身一松,不自觉地一起笑了。
  青年一面与他们寒暄,一面不着痕迹地碰了下长凳,确认擦得还算干净,侧身让迟镜入座。
  瓠叶茶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暖烘烘的,冒着白雾。
  迟镜不敢轻易喝旁人的东西,哪怕工头们已经被季逍几句话哄得七荤八素、朴实无华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还是存了个心眼儿,只用手捂着茶盏取暖。
  季逍倒是上来先喝了口茶,道:“请教几位大哥,此地怎还未同行?”
  工头说:“仙长客气了!叫我老赵就好!您是没瞧见王爷贴的告示吧?‘修路期间,南来北往者,皆请改道枕莫乡,违者……’”
  他顿了顿,道:“噢,仙长不慎触犯了禁制也无妨,绕个路便是。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不打紧。”
  赵工头说着瞄了一眼季逍的冠服,尤其是他领口的云山纹,咧嘴一笑。
  迟镜歪着脑袋观察,猜他认出了临仙一念宗的冠服纹样。弟子衣上皆绣云山纹,乃是一片微缩的燕山地貌,境界越高地貌越全。
  季逍领口的云山纹一直蔓延到了肩头,远望似肩负着连绵青峦。
  其他工头也说:“是啊仙长,我们很乐意行方便的,不过也怕被上头责怪,只能是送送茶水、赔个不是。”
  “在下不慎,险些踏破禁制,岂能怪罪诸位。茶汤驱寒,该向诸位道谢才好。一点心意,权当我为今日的缘分买单,还望笑纳。”
  季逍把一两碎银推到工头们跟前,道,“王爷修道乃是民生受惠之举,偶尔延误,又有何妨?”
  迟镜终于明白他绕了这么多弯子,真正要说的是什么了。
  季逍此人,行事周密。他今日带迟镜走这条路,必然确定过此路已通。
  确定的方式自然是凭修路公告,上边有明确的封路期限。由于干活儿的都是偃偶,风雨无阻、昼夜不息,王爷预定的期限从未出错。
  季逍也不认为自己的记性会出错。
  那么,错在何处呢?
  赵工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他抠了抠脑袋,说:“不对呀仙长,王爷何曾延误?今日乃是封路期限的最后一日,您是不是看错黄历了?”
  第92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2
  一听这话, 迟镜霍然起立,大喊一声:“真的吗?!”
  他离春闱初试,竟然多了一天!
  所有工头都愕然地望向他。
  少年维持着双手捧心的激动姿势, 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吓人,又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假装没干丢脸的事。
  他发现,季道的神情有些不对。
  迟镜也慢半拍地回过味来:怪了,为何会数错日子?他明明每过一天、撕一张黄历,怎就莫名其妙地多撕了一页呢。
  少年看看季逍, 传音道:“我们多过的那一天, 难不成是……”
  青年不动声色, 亦向他传音:“是在梦里度过的。”
  令人不安的寂静持续片刻,两人同时起身。工头们见势不妙,也一头雾水地站起来, 为他们送行。
  季道道了声“多谢”, 迟镜向大家点点头, 两个人一同回到马车上。
  “如师尊, 少温一两日书, 是否影响您高中状元?”
  季道手执马鞭,侧首噙笑, 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迟镜振奋地说:“当然不影响啦, 因为多温一百年书也考不上的, 我们快回枕莫乡!”
  想起乡民们愤恨的目光,迟镜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回去,把刚发现的破绽大白于天下——好在以灵花异草喂养的马匹脚程极快,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刚离开半个时辰的地方。
  一入城门, 迟镜就忍不住掀开车帘。出乎他意料的是,枕莫乡内哀声已停,大街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左邻石舍空空如也,到处散发着古怪的气息。
  他们马不停蹄,赶往城隍庙。
  等靠近届宇,终于瞧见了人。几乎全枕莫乡的人皆聚集在此,围在缟素高悬的庙墙外。
  族老们在届中议事,几大家族的仪仗挤在庙门口。家丁们艰难他维系着秩序,以防失控的人群踏破门槛。
  为了稳定民心,庙里甚至架起了好几口大锅,煲着新鲜的甲鱼汤,分发给前来奔丧的民众。
  所谓甲鱼,其实就是被用来煮汤的乌龟。巫女大人已死,吉兆龟逐无益,许多人都把不堪用或是没练成的龟拿来炖汤,当作巫女丧仪上流水席的硬菜。
  这些四肢粗短、头脑愚笨的活物虽然派不上用场了,但吃掉也算大补之物,万万不可放生浪费。
  肉香扑鼻,仍有许多乡民不为所动,一个劲儿住庙里挤。
  他们情绪高昂,嘴里骂骂咧咧,因为骂的是当地土话,迟镜完全听不懂,只知道庙里在发生大事。
  他跳下马车,就近问一个小孩儿:“兄台,里面在干什么呀?”
  小孩儿兄专心吸溜龟肉汤,并不理他。
  小孩儿兄的母亲则没好气地说:“里面在挖坟!”
  迟镜愣了一下,道:“挖坟?!挖谁的坟!”
  “当然是巫女大人的坟啊,这帮贱种,以后生孩子指定没□□,闭眼就是做噩梦!”
  农妇唾沫星子乱飞,眼看要到不堪入耳的程度了,季逍轻咳一声,说:“借过。”
  他说是这样说,找了个由头截断唾骂,实则一只手环过迟镜腰间,捏起了遁诀。
  农妇道:“嚯,你俩还想进去?里边可有大人物守着呐!那群不要脸的飞天龟孙突然杀回来,说是丢了一个人——咦哟哟哟!!”
  季逍携迟镜化作遁光,掠过众人头顶,直入城隍庙内。
  喝汤的小孩儿兄惊掉了碗,发出“哇——”的惊呼,其他民众看见又是修仙的,群情激愤,更加卖力地冲击起了家丁们的防线。
  果不其然,当季逍和迟镜来到庙宇的正殿时,许多道深红浅红的身影已经聚集在殿内。当中唯有一袭白衣,第一时间感应到迟镜,向他投来微显忧虑的一瞥。
  迟镜立即明白,梦谒十方阁丢的人是谁了。
  绝对是段移。
  几名老头老太太正襟危坐,与梦谒十方阁对峙。枕莫乡历来富庶,又有源远流长的貘神传说,导致这里的人们并不太把仙家放在眼里。梦谒十方阁在南方的山上说一不二,饶是皇家也须给三分薄面,在这儿却碰了好几鼻子灰。
  庞大的貘神雕塑下,双方像是僵持了很久。
  闻嵘面上有深深的疲倦,看见迟季二人也未缓和,反而有种碰壁的时候被死对头撞见的尴尬。
  他道:“好了,不必再说了。我们确认魔教妖孽没有潜藏此地之前,是不会离开的。巫女的事情,也已经交代完毕。她让全乡人在梦里多过了一夜,指不定是受不了你们拘束,金蝉脱壳而去。”
  “满嘴喷粪!”
  一名老头张口便是有味道的攻击,用拐杖指着他的鼻子说,“巫女大人一定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之前不认罪伏法就算了,就当你们是畏罪潜逃——现在你们又要找人,赖在枕莫乡不走!真当我们上万名乡亲是吃素的?!”
  一个婆婆也咬牙切齿地道:“王爷正在离乡十里的地方修路呢,咱们早已经修书上报,指控了你们这些恶贼!再不滚出枕莫乡,王爷定会来主持公道,届时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双方的骂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闻嵘的脸实在挂不住,一句话把季逍拉下水,说:“季仙友,在门口站着作甚?同道中人,快来喝盏热茶,坐下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顶着死人脸的闻嵘突然寒暄,就是最好的佐证。
  季逍倒是不惧人多的场合,以言语引领人心是他的拿手好戏,因此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欣然应邀:“怎么,又有段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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