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迟镜道:“你就算有树枝,也得提炼成功了才行啊。你会提炼?”
散修苦笑道:“自然是不会……不过,没提炼的三昧菩提枝也能为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小的只消带一根回去,先为我家夫人缓解了病症,再筹钱请人提炼……”
此举确实可行,迟镜在他充满哀求的仰望下,看向盒子,万分不舍。
若在平时,别人都求到他跟前了,纵使把菩提枝全送出去也无妨。迟镜心情好的话,还可以帮忙找个靠谱的修士提炼。
但现在——迟镜自己的提炼还八字没一撇,当真灼心。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我先提醒一句。提炼之术,弟子并不擅长,须您自行钻研。”
“啊?!我、我来炼呀!”
迟镜大惊失色,立刻冲散修道,“你去找别人买吧,我不会卖的!你听见了吗,我要自己炼——九根哪里够用?九十根都未必有一根能成!星游,我们走——”
“公子!”散修连忙爬起来跟上,咬咬牙道,“如果您赐小人一根菩提枝,小人……小人倒是备好了一则提炼之法!”
“诶?”迟镜闻言站住,道,“什么法门,品质如何?”
“具体的品质,我也不晓得。反正是从太平域的道长手里收的,那是位菩萨心肠的仙子,听说我妻子重病,不仅告诉我三昧菩提的所在,还将这法门贱卖于我。实在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恩哪!”
散修憔悴的双眼里涌出泪水,他取出一张黄纸,捧给迟镜。
迟镜一眼发现了玉魄山的钤印,道:“我们宗的人诶。星游,你看是真的假的?”
季逍:“……”
季逍抱臂道:“真的。又如何?”
“是真的!”迟镜直接忽视了后面那句,欣喜道,“好吧好吧,我分你一根。钱就不要了,但你万一把它弄丢、或者被抢、再要么提炼失败,都不能再来找我哦?我可不是活佛转世,绝不会送你第二根的。”
季逍道:“不是活佛转世,正是活佛……”
迟镜目不斜视地踩了他一脚,当场掏出纸笔,把玉魄山的提炼法门誊抄一遍。玉魄山女修精通提炼之道,常能化腐朽为神奇,有她们的法门在,提炼成功在望。
散修千恩万谢,接过菩提枝后,飞跑下山去了。
晴月挂梢头,迟镜对着墨迹未干的黄纸吹气,爱不释手。不论是骇人的骨狼、还是艳异的花妖,都似一场快梦淡去。
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踏上归程。
季逍走在他斜后方,一步之遥,两人久久不语。
清风拂面,迟镜终是回头,问:“你干嘛这样安静?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季逍反问:“如何算好。”
“应该保持住铁石心肠?果断地拒绝他,或者收下银子,甚至可以借机敲他一笔。”迟镜胡言乱语半天,最后沮丧地说,“千种万种,我偏选了最坏的一种。”
他说罢立刻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给都给了,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你肯定要怪我庸人自扰,对吧!”
季逍:“……”
季逍淡淡地说:“这不是最坏的一种。”
迟镜睁圆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青年道:“是最笨的一种。”
第57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
迟镜愣了一下, 瞬间泄气。
他一直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明,但被季逍这样说出来, 好像往他心上射了一箭,让他又沮丧又伤心。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真是嘴里没一句好话!哎呀——那家伙指不定是个骗子,光棍一条,根本没老婆。我倒好,白送给他菩提枝,还操心他提炼失败——万一我也失败了, 万、万一, 剩下的八根菩提枝全部提炼失败了, 那不是完蛋吗?”
少年脸色苍白,喃喃道:“我不许他再来找我,我也不可能去找他, 把送他的那根买回来的。”
月色满山, 两人的身后拖着斜长黑影。
影子碰在一起, 好像在背着他们, 悄悄依偎。
季逍垂目, 无人瞧见他略略勾起的唇。
他说:“您等提炼完了,全失败了, 再自省也不迟。”
迟镜闷闷不乐, 季逍又道:“若此时一对孤儿寡母拦路, 亦是求三昧菩提的苦命人,而且一两银子都付不起。如师尊,您还会分他们一根么?”
迟镜嘴硬道:“谁来都不给了,我命也挺苦的!”
“可那孩子尚在襁褓,嗷嗷待哺, 母亲瘦骨嶙峋,眼看奄奄一息……”
“别、别说了,哪里会这么吓人?”迟镜色厉内荏地打断他,“你编出这些话来,除了让我难受,还有什么意思?我是笨,我天下第一笨行了吧!可是——”
季逍轻笑,慢条斯理地说:“不必‘可是’了,如师尊。我刚才没有直接将您带走,因我知道,你会作何选择。即便你当下心狠,拒绝了那厮,在往后的每时每刻,你也会始终记挂此事,直到你找上门去,送出菩提枝。”
迟镜:“……”
迟镜气道:“我只是有良心,有良心怎么啦?!”
青年投来一瞥,未再多言。
月光明亮,将少年的面容映得格外生动。
迟镜发下宏愿,从今往后非做一名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智者不可。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必须摒弃一切愚蠢与纯善——或许两者并无区别。
旁边的青年听着,似笑非笑,望向远方的天边。
迟镜说:“季星游,你有没有听我发誓?我在讲很重要的东西耶!”
季逍不答,迟镜又扯他的袖口。
季逍终于看过来,目光却垂落在少年人喋喋不休的嘴上。
迟镜唇瓣丰润,形状偏圆,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鼓起,和他期望的“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形象相去甚远。
当他龇牙咧嘴,生气地叫唤时,则会露出齐整的牙。似一圈珠贝,藏在唇下,白镶着红,红嵌着白。
忽然,青年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闪烁一下,倏地看向别处。
迟镜揪着眉,满面疑惑。
不过很快,他也明白了季逍忆起何事,登时面颊发烫,虚张声势地叫:“别、别东想西想啦,我是不是要回木屋提炼?”
季逍轻咳一声,道:“回太平域。剩下的时日,足够了。我另有要务,接下来挽香陪你,恕弟子难以奉陪。”
“啊?你之后都不在吗!”
“宗主有令,谁人奈何。”季逍淡淡道,“留在宗门,不就是留下来为宗门做牛做马么。”
迟镜道:“哦……做牛做马,宗门牛马啊……”
“……”季逍面无表情,说,“这词听起来就恶心,以后不许说了。”
“好吧!”迟镜倒是记得,他当初是为了救自己才选择留下的。少年乖乖答应,没忍住问,“那到评比宝物的时候,你……你也不会参加?”
他仰着头,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季逍沉默,代表了回答。迟镜心一空,不知怎的,感到一阵失落。
可是愣太久的话,会被察觉异常。
少年迫使自己张嘴,道:“你办事情小心点,我可没有第二颗阴阳颠倒丹啦!”
“知道。”
季逍不自然地应了。刚才的话,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被关怀的错觉。
—
不过是两旬未见,重返太平域,恍若隔世。
邻近破晓,大小院落里一片寂静,修士们或还在混元域探索,或好梦过半,养精蓄锐,准备着几日后的评比。
季逍送迟镜回到这里,转过街角,看见屋内有灯光。
迟镜眼睛一亮,小跑着奔进院子,喊道:“挽香姐姐!”
紫裙女子坐在窗下绣花,闻声出来开门。
她展颜道:“公子,你们回来了。快进屋吧。”
“我要提炼宝贝,原料已经到手了喔!”
迟镜噔噔噔迈上石阶,冲进房里,一面找地方安置锦盒,一面兴奋地说个不停:“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去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我第一次看见妖精……”
“嘘。公子,隔墙有耳。”
女子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茶已热上,我们不妨慢慢聊。如何?”
迟镜点点脑袋,忽然闻到一丝血腥气。
他嗅了嗅,惊恐地压低嗓音,问:“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烛晕轻颤,照得女子面如金纸。挽香捧过茶盏给他,说:“没事。之前受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季逍道:“情况如何?”
“属下按照计划,引开梦谒十方阁驻地的守卫,不料段移同时出现,导致周送警觉。属下稍作蛰伏,静观其变。裁影门此行倾巢出动,意在向梦谒十方阁施压,因为联姻的进展不顺,不知龃龉生在何处。除此以外,公子惨遭蝶栖亭之主苏金缕的利用,被她推出去挡刀,已经被周送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