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只消捡到其中一样宝贝,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一群梦谒十方阁的底层弟子,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
  迟镜头痛欲裂,眼见到了驻地边缘,一头钻进树林。山风迎面扑来,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竟从中听到了琴音。
  此时此刻,那琴音仿佛救命的稻草,更是神医良方,居然祛除了惑乱他神智的东西,可能是毒,也可能是蛊,一概在琴音的洗濯下雨打风吹去。
  迟镜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最后天旋地转,“噗通”倒地。
  他太恐慌了。
  头晕目眩之际,会忽略很多细节。比如今夜出了此等大事,梦谒十方阁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密布在山野之间。
  他一路闯到这里,却没碰上半个哨兵。
  好像是专门空出了一片领域,禁止任何人靠近,亦不许闲杂弟子窥伺。放眼整个梦谒十方阁,谁能有如此的待遇、甚至是如此的礼遇?
  迟镜想不出来了。
  他在昏倒的前一刻,瞥见了月华。
  今夜月色甚美,流到林中,似一段霜。不,那不是光,而是一道人影。
  有人在林中的石亭静坐,刚奏完一曲。
  相看两不厌,唯有五弦琴。石亭外围,躺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守卫,皆是梦谒十方阁弟子,因不堪承受琴音又生不出违逆心思,一个个昏厥在地,悄无声息。
  琴弦兀自震颤不休,衬着一双玉琢般的手。指骨修长,指节清劲,待余音散尽,方才缓缓地抬起。
  —
  “嘀嗒。”
  “嘀嗒。”
  水滴声很朦胧,慢慢变得清晰,似在耳边。
  思绪被温柔地拉回来,迟镜发出轻哼,因脑袋昏沉很不舒服,像是在小声地呜咽。
  他挣扎着扶住额头,方觉得水滴声远了。
  原来是亭檐凝着夜露,一滴一滴,在数天明。
  少年勉强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抹雪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是别人的衣料。
  迟镜神思不属,根本想不起来经历了什么、身在何处。他的认知出现了短暂错乱,只知道盯着这块料子,茫茫然想道:
  江南秋分锦。
  以柔如云、色如雪、泽如镜闻名。
  衣上绣了银色的云鹤纹,平时不显,但随着光影变动,滑出一脉脉的清光,便似鹤舞云动。
  迟镜转转脑袋,心说枕头还挺安适。
  下一刻,他发现了一条纹绣严密的腰封,终于想明白了——
  噢。
  他躺在人家的腿上呢。
  不知名姓的白衣人跪坐在地,用身躯给他作枕。四周阒静,遍野无声,此人亦安分地望着他,并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鬓角,似在发问:
  头还疼吗?
  迟镜一骨碌翻身滚开。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杀千刀的魔教少主——
  刚才就是这样一身白衣、温柔安静、撕破体贴的面具后暗中使坏,把他推到了梦谒十方阁弟子眼前!
  迟镜一拳挥在白衣公子的脸上。
  他大骂道:“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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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请大家支持正版闻公子,打击盗版(姓段的)人人有责
  第45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3
  迟镜真是要气哭了。
  差点被段移坑死的场景历历在目, 命悬一线的惊惧到现在还挥之不去。可是他一拳打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人家脸上,发现触感不对。
  打是打到了, 但中间隔着什么。
  面前的白衣公子,戴着面纱。
  迟镜感觉有哪里怪怪的,额角却骤然作痛。他不得不捂住脑门,趔趄后退,结果撞上了亭柱。
  他这才发现,亭子外躺了一地人——少年惨叫一声, 心脏差点冲出胸膛。
  幸好其中一位大哥睡得太香, 翻身吧唧了两下嘴。
  迟镜惊魂未定地扒着亭柱, 终于确认,这些人不是尸体,只是睡着了。
  记忆慢悠悠回笼, 他想起了一切。
  他被段移设计陷害, 不得不仓皇逃离梦谒十方阁驻地。那黑心肝的魔教少主肯定已坐享其成, 宝贝到手, 美滋滋地逍遥法外去了。
  迟镜捶胸顿足:“可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段移利用他去夺宝了,那他刚才揍的, 岂不是——
  迟镜倏地回身, 紧紧地背靠石柱, 小脸煞白。
  他说:“对、对不起……”
  若论迟镜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知错快、认错更快了。他不敢乱看,紧盯着对角处,被他打得斜坐在地的人。
  残月寒林,孤亭昏灯。
  破晓前天如墨色, 仅有烛晕蒙蒙,轻拢在二人周围。
  一名与迟镜外表年龄相仿的公子偏过头去,单手掩面,按住即将滑落的面纱。
  他刚被无缘无故地痛殴一拳,然而丝毫不见惊怒或者愤懑,甚至没出言诘责,只是静静地整理好了仪表,回望迟镜。
  他向迟镜抬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迟镜瞬间被内疚感淹没了。
  他上前一步,又觉得冒犯,还是退回石柱下,像犯错的弟子蒙受师尊训诫时一样,背着两手说:“见过闻阁主……不、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人了,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数尺之距,闻玦略微颔首,平静地接受了道歉。
  迟镜此时看来,惊觉段移幻化成他,简直一模一样。莫说衣服的款式与材质,就连举手投足间的矜贵风度,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段移用的那张脸,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闻玦的?那般惊艳绝伦的容貌,不可能是随手变出来的吧。
  迟镜忍不住细细打量,见闻玦本尊的眉眼,和段移变的毫无二致;可惜眼下的部分,被镶银边的滚雪细纱遮挡,只有个大致轮廓。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人断定,面纱后的脸与段移所化不遑多让。
  闻玦不仅戴着面纱,发髻还扣在白玉冠里,横插一根白玉簪。冠尾垂带,长长的素白带子,披在身后。
  配上他那身银纹白衣,浑似一叠山雪,露出一双内蕴秋江的眼睛,容姿端雅,仪态温柔。
  迟镜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他一面坦诚地感慨这人真好看,一面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想要俏,一身孝,闻玦穿得这么孝,怪不得俏。
  听说他刚死了爹,故才满头素白,以表戴孝。
  迟镜本想在心里感谢梦谒十方阁前任阁主,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忙眨了眨眼,收回思绪。
  他心虚地解释:“今日午后,你带着琴走了,但是掉了块玉,落在草地上。我、我捡到那块玉,想还给你,结果被装成你的段移碰上……玉被骗走了,还……”
  迟镜难为情地抿起嘴,两只手在背后互相抠指头。
  闻玦稍一侧首,表示疑问。
  还怎么了?他仿佛问道。
  迟镜说:“……人也被骗了。”
  闻玦同情地望着他。
  迟镜垂头丧气,小声补充:“段移把我推出去,说我是他!你家的人全来追我,我就……不好意思啊闻阁主。”
  少年越说越委屈,鼻尖红红的。
  他想起复活谢陵的宏图壮志,想起挽香的殷切嘱托,想起季逍的冷嘲热讽,还有段移那厮坑蒙拐骗——再一抬头,正对上闻玦的眼睛,温和淡然地凝视着他。
  迟镜顿时绷不住了,一声不吭,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一滴滴地掉。
  闻玦抬手,接住了他的泪。
  泪花在弹琴的手心绽开,迟镜一惊,不敢置信地望他。
  闻玦不语,好像任由他宣泄情绪。迟镜却不敢无礼,使劲地揉揉眼睛。没想到,闻玦见状,轻轻地笑了一声。
  迟镜嘟囔道:“你笑什么?”
  闻玦拉过他的手,在他掌中写字。
  迟镜念道:“仓、鼠、洗、脸?”
  他脸也红了,叫道:“哪里像啦!”
  闻玦双目含笑,取出一方丝帕,递给他。
  “谢谢……”
  迟镜本就无几的气焰顿消,乖乖拿帕子抹脸。待把仆仆风尘擦去,拭干泪痕,露出皎月似的脸蛋。可他一双杏核眼通红,略有些肿,睫毛都湿成一绺绺的了,不敢看闻玦,把他的丝帕揣进怀里,说,“洗了再还你哦。”
  闻玦又牵起他的手,迟镜预感不是什么好话,哼道:“干嘛?”
  闻玦用指尖写道:“月宫玉兔。”
  皮毛雪白,眼珠榴红,不是兔子是什么?
  迟镜抽回手,不服气地说:“我等下就好啦!”
  不知不觉间,百般难过皆化解了。
  迟镜瞄向外面,守卫们还熟睡着,显然是闻玦的手笔。他不敢多问,也不敢离了闻玦,贸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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