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迟镜和段移也算“交手”数次,可是一直没见到他的真容。
对旁人而言,段移是作恶多端的魔头、是言行无忌的异端, 迟镜却忍不住对他好奇:一个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翻天覆地式精彩人物, 到底长什么样?
季逍听他自言自语个不停, 凉凉地道:“如师尊,您须扮演一个沉睡的将死之人,而非一只脚底长泡的猴子。”
迟镜不情不愿地躺回玉席上, 闭起眼睛。
他置身于谈笑宫中央, 一动不动时, 便有一股幽深的寒意, 从古老的木质地板下渗出来。玉席用于陈尸防腐, 卷吧卷吧能直接放棺材里去,完全没有保暖的功效。
迟镜没躺一会儿, 就觉得骨头都凉飕飕的, 忍不住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瞧季逍在干嘛。
季逍正盯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迟镜吓得一哆嗦,青年则露出一种难以言述、但十分危险的笑。
迟镜忙闭紧眼,说:“好、好冷啊,段移还要多久到嘛。”
季逍:“垂死之人不会讲话。”
迟镜唉声叹气, 道:“他再不来,我就真的冻死啦——”
季逍:“我会杀了段移为您报仇,如师尊安心去吧。”
迟镜一骨碌坐起来:“喂!”
两人僵持片刻,互不相让。
最终还是季逍“啧”了一声,结印按在迟镜背后。
霎时间,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迟镜来不及说什么,忽闻门外人声喧阗,段移到了。
迟镜一头栽倒,就地归西。
季逍也闪电般收手,余光一瞥,发现迟镜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点心碎屑,又出手如行云,不留痕迹地帮他擦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谈笑宫大门洞开。
常情先行步入,诸多弟子鱼贯随后,分列两侧。当中一道高挑的人影,渐渐清晰。
先前迟镜问段移的容貌如何,季逍说此人常年不露本来面目,必然长相抱歉。
但段移在烟花柳巷风评奇佳,绝非粗陋之辈。实际上的情况是,即便挽香靠手头的情报罗网,取得了吹面不寒毒和沾衣欲湿蛊的讯息,也没能拿到一张段移的画像。
她收到了数十张所谓的“无端坐忘台少主真容”,可惜千姿百态,无一靠谱。
其中一张画像的面孔,甚至和中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季逍仅看了一眼,便纵火烧了。
天光幽斜,披在来人周身。
季逍稍稍凝目,见一袭绾色的广袖随风飞动,段移终于以真身示人了。
他身形挺拔,袍袖尽如朝云,烂漫肆意。再往上看,此人一头浓密微卷的褐发披散在背,不像纯粹的中原人士。他的发梢结了几绺细辫,末端缀着色泽艳异的珠玉,更显异域风情。
青山绿水之间,闯入了一只斑斓红蝶。暗香浮动,似带来南国的春野。
在这只歹毒的蝴蝶脸上,罩着一张方相氏面具。面具由灰白的桦木刻成,扭曲可怖,冲淡了他靡丽的气度。
常情伸手示意,道:“段少主,请进。”
段移一只脚迈过门槛,看见季逍,又收了回去,说:“这个人在,本座不想进去。”
季逍抱剑而立,温声但不容置疑地道:“想见道君,便先清除他遗孀体内的蛊虫。若非如此,一切免谈。”
常情道:“迟小公子躺在那儿呢,段少主能隔空驱蛊的话,倒也无妨。”
她看似在打圆场,实则与季逍事先约定好了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
金乌山之主在迟镜的玉席下铺设法阵,正等着段移靠近。
如果一味地逼他过去,指不定会弄巧成拙;常情随口提议,佯装让步,才能降低他的疑心。
季逍微微笑道:“段少主,如师尊的性命系于您手,在下不会妨碍的。”
“是吗?”段移也笑了起来,似乎发自内心觉得有趣,“本座从未见过像季仙长一样真诚的人。既然如此,我相信你。请问道君身在何处?本座至少要见他一面,才好安心驱蛊。”
常情颔首,阶前的屏风左右分开,露出一面垂帘。垂帘之后,端坐着一人身影,玄衣银冠,正是谢陵。
不过,其身形模糊,如烟如缕。显然并非活人,而是魂魄。
段移歪起头端详,向前的步子再次停住。
眼看他到法阵边缘了,殿内气氛紧张。常情叹道:“亡灵显形,十分费神。况且举世皆知,道君宠爱他年少的道侣……段少主,您大概不想承担激怒道君的后果吧?”
终于,段移走到了迟镜身前一丈地,俯视着他。
冰凉的玉席上,红衣少年仰面朝天,睡容安宁。他如一支桃花静静开放,雪白的面颊近乎剔透。
如果旁人这么白,定是因中蛊血色褪尽,性命垂危了。可迟镜的睫羽乌漆,唇瓣粉润,这般玲珑如画的眉眼,仿佛下一刻就会悠悠醒转。
金乌山弟子分列石柱之间,紧盯段移的目光渐趋凝结——
只要他再向前一步!
一步!
不料,段移原地抬手,眼底涌起了紫光。
他不用骨笛,仅凭意念操纵蛊虫的极限距离,恰是一丈。
在场之人,除了他无不泄气。段移竟然不多不少,正好停在了法阵边,其脚尖甚至碰到了阵轨,硬是不再上前。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金乌山之主面色阴鸷,拄着金镶玉宝杖的手背青筋毕露。
忽然,死气沉沉的大殿内,响起了一声呵欠。
玉席上的少年似乎被惊扰了美梦,鼻头一皱,胳膊一抻,向里侧滚了一圈。
这一霎那,金乌山弟子们虽然面色不变,但心里使劲地握拳大喊:太好了!干得漂亮!!
段移指尖微动,刚刚建立感应。
结果迟镜一翻身,他手势停顿,和蛊虫断了联系。
众目睽睽之下,段移无奈地一耸肩膀,踏进了法阵范围。
谈笑宫顿时亮若白昼!
数道阵轨同时从地面升起,将段移困在当中。阵轨形同光环,其间雷霆牵连、滋啦作响,像一个巨碗,把人当头扣住。若从上方俯瞰,会发现巨碗中间另有一层隔膜,分开了迟镜与段移。
段移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瞬碎作光鱼。不过,季逍弹指打出流火,勾动了阵轨上的苍雷。
光鱼砰然粉碎,不消片刻,重新凝成段移的身躯。只是他衣袍的下摆处,多了一片焦痕。
隔着面具,没人看得见段移脸色。
他单膝跪地,手按肩头,那里有少许烫伤。
金乌山之主用宝杖敲地,得意道:“好,好!魔头,终于制伏了你!不枉我使出‘天罗地网阵’,瓮中捉鳖。从今往后,修真界总算能除一大害,无端坐忘台也时日无多了,哈哈哈!”
段移安静了一下,竟然笑道:“好俗气的名字。天罗地网阵?呵呵呵呵……”
金乌山之主大叫:“你死到临头嚣张什么?放电!!”
作为“寸心云山阵”、“沾衣欲湿蛊”、“吹面不寒毒”的主人,段移的确有资格嘲笑金乌山的命名品味。
可是,哪有人身陷囹圄还在意这些的?更别提笑出声了。
季逍眉峰微蹙,注目于迟镜身上。
金乌山弟子得令,按下枢纽。然而,阵内的隔膜仅能阻止段移伤害迟镜,并不能断绝雷霆,阵轨竟然不分敌我,全部通电!
季逍凛然喝道:“谁敢动手?郑昌衍,我师尊的遗孀还在阵内!”
金乌山之主被直呼大名,黑着脸道:“灭魔头威风要紧,反正他不会驱蛊就范,迟镜迟早爆体,已经是尸体一具!你还在意他作甚?先电死魔头再说!金乌山弟子听令,送他俩下去见道君——贼首道侣齐去伺候,道君请受郑某大礼!!!”
场上几人同时动了。
季逍一剑挥出千层浪,灼热的灵力直扑金乌山之主,余波震荡,将一众弟子掀得四仰八叉。
段移则意外地“咦”了一声,重复道:“送我‘下去’见道君?”
他当即看向垂帘后,所谓的“谢陵亡魂”忽然倒向一旁。
在摘星崖陪迟季二人聊天的老道奔出来,抖着手劝:“别激动,别激动。不是说好了吗,困住段移后,逼他驱蛊就是。郑昌衍,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还给道君献礼,道君要你献了吗你就献!”
垂帘被“谢陵亡魂”砸到,扯落在地。
原来,是银汉山老道用傀儡扮成谢陵模样,佐以幻术,伪造魂灵之态,在幕后操控它。
谈笑宫内,乱作一团。
金乌山之主被削掉了几根胡子,又被接二连三地喊凡家姓名,脸色青红交加。他的弟子们更不好受,被季逍一剑全放倒了,爬都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