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九默然不答话,只是跪着。
  诸葛澹抽过十九手上的鞭子,抬手要甩。
  他一错不错看着十九,只要十九眨一下眼,抑或是抖一下他都不打了,他服软,十九说什么他都应了。
  十九动了,膝行着转身,好像感觉不到卵石路压过膝盖的穴位的胀痛,把自己的后背对着主上,方便主上鞭笞自己。
  诸葛澹也甩了鞭子。
  鞭子被甩到地上,他气急反笑,拂袖离去:“愿意跪就跪着。什么时候愿意了什么时候起来。”
  长平鲜少看到主子这般生气,都差点动了粗。
  他大气不敢出,跟在主子身后小步跟着跑,路过时匆匆瞥了一眼十九大人,看到十九大人的手伸向那根被丢弃的鞭子。
  第81章 蒜香猪蹄
  闻束坐在御书房内,生无可恋看着头顶的木屋顶,听着李铁嘴弹劾礼部尚书。
  他以为李铁嘴自请持节随军后他耳朵好歹能清净一阵子,没想到下了朝会就被迫来到御书房听李铁嘴长篇大论。
  他屁股有点发麻,忍不住挪了一下,被李铁嘴敏锐的捕捉到。
  李铁嘴皱起白了的眉毛,天子就该有端正的仪态:“陛下……”
  不待李铁嘴说完,闻束连忙岔开话题,一本正经说着刚刚根本没有细听的事:“朕也觉得尚书此举有失偏颇,罚俸一年,御史以为如何?”
  李铁嘴看着闻束这副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垂首应和。
  随着诸葛澹和闻束及冠,李铁嘴也老了。
  他回忆往昔的时间越来越多,从记忆里看见小时候的诸葛澹和闻束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这对兄弟在他的衰老中长大,受先帝和先王在世时的嘱托,他总忍不住以更严格的要求去教去训这对孩子。
  即便以他的眼光来说闻束作为一个皇帝还远远不够格——堂堂天子岂会惧怕自己的臣下,但他不得不承认闻束已经成长了太多。
  老去使人无力,无力使人主动或被动宽容、和蔼。
  李铁嘴缓慢地跪下行了个平常不需要的大礼告退,他的老骨头受不了这番折腾嘎吱嘎吱响。
  闻束被这番阵仗吓了一跳。
  “臣此去随军,不知何时归来。请陛下恕罪。”
  闻束没感觉这有什么,早点晚点回来都是回来,这有什么好跪的,他上前扶起李铁嘴,嘴里说着何罪之有。
  李铁嘴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拒绝了年轻帝王的相送,转身一个人向宫外走去。
  闻束见过很多这种背影。
  诸葛澹的、李铁嘴的、文武百官、太监宫女,他们一个个都向外走去,他就站在门扉后,看了数不清的背影走出御书房的院子,走出皇宫。
  他还是太子时从没觉得皇宫小,城东有好吃的炸糖糕,趁热咬下去会被烫的不断吸气,糖浆从空心流出来,不及时吃掉会弄脏衣服;城北城墙外有赛马斗鸡斗蛐蛐,他总是输给诸葛澹,被嘲笑的要哭不哭,等真哭了诸葛澹买根糖葫芦两个人又是天下最最好的兄弟;玩腻了就回宫里,父皇通常在批奏折,父王有时在旁边看书,有时不在,父王在的时候他就跑起来把诸葛澹甩在后头,抓住父王的衣角小孩先告状;那些功名利禄、富贵金银在小小的他们眼里不如一根串了山楂裹了糖只值五文钱的糖葫芦。
  他略觉伤怀地转身,感叹自己年纪轻轻就老了。
  福康凑过来问他是否要召人来拟旨。
  闻束这才想起来要罚礼部尚书,他转而开始冥思苦想安个什么罪名,毕竟真按事情原委写尚书怕是此后在朝野中都抬不起头了。
  礼部尚书发妻是武将家的千金,生性豪放却粗中有细,嫁给还是侍郎的尚书后将府内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偏偏尚书是个温吞脾性,大小事常常不合自己夫人的意见,为此没少吵过,每每都以尚书落败为终,就这么十几年过了下来。
  有好事者称其惧内,不知情者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久而久之礼部尚书惧内闻名远外。
  这次就是为此惹出了祸端。
  尚书不知怎的又和夫人大吵一架,尚书难得硬气一回,却把夫人气回了京城外洛城娘家。
  八九天过去不见夫人回来的意思,尚书提笔写信送去,不肯直接低头,又实在是想念发妻,效仿吴越王钱镠写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还特意派人借了军中快马托了关系三百里加急送去夫人娘家府上。
  这一送可了不得,夫人略略识得几个字,学问不多,吴越王的典故她不知道,只知道丈夫写了路上花开,叫她慢慢回去。
  她以为丈夫是嫌弃了她,不愿她快快归家。
  从不忍着委屈的武将千金当即提笔写下和离书送到京城。
  尚书这回不顾及面子了,提笔写下一封言真意切、简单好懂的陈情信,若不是朝中有事恨不得立马飞过去。
  武将千金后知后觉自己错怪了丈夫,看到丈夫寄来的信后顺着台阶下,启程回京,在路上还颇为风雅地按典故所言摘了几枝花回来。
  尚书还频频派家丁去路上跟着夫人,一副夫人一不留神就跑了的架势。
  这本该成为一桩美谈,前提是礼部尚书没用军中快马,还违规用了加急,且还赶在这个要开战马匹紧张的时候。
  李铁嘴知道了马不停蹄就来弹劾。
  闻束越想越熟悉,越想越不对劲,想到最后一拍大腿,给福康吓了一跳:“你快去把白水喊过来,快!”
  福康不明白,但看万岁的面色,匆匆忙忙地去了。
  闻束脸上精彩纷呈,心中差点爆了几句粗口——这礼部尚书对他的发妻怎么这么像他的傻大哥前两年茶饭不思的模样。
  第82章 口水猪蹄
  “徐川,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府鲜有人知的地牢内,诸葛澹靠着椅背,少得可怜的蜡烛在地下潮湿的环境中摇摇晃晃的燃烧,昏暗的烛光不足以照亮诸葛澹整张脸,只能隐约看见他半抬着眸似乎漫不经心扫过被绑在刑架上的人。
  徐川抬头,从诸葛澹身上恍惚间看见了先王诸葛昭,也可以称做故友。
  他看着诸葛澹长大,诸葛澹越大他越觉得诸葛澹和诸葛昭越来越像。
  他们父子之间没有血脉相连,外貌也是天南海北,诸葛昭温柔浅淡,笑的时候像画中才有的神仙人物,冷的时候像江南水乡的一幅画,淡淡的,明明很近却看不真切;诸葛澹俊美锐利,丰神俊朗之外眉眼一压就是阴沉,如此相异的两个人却因为十几年的养育,性格相融却各有不同。
  “没有了,殿下。”徐川仍如他还是王府管家时恭敬回答。
  诸葛澹站起身,走到徐川面前。
  长平举着烛台靠过来,照亮他们对视的这一小片空间。
  诸葛澹从未看见过这位长辈狼狈的样子,他很难将这样一个严谨,遵照尊卑的人跟父王说的年轻时一起劫法场、一起无法无天闯江湖的好友联系起来,也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一个卧底。
  从十九突然离开后他意识到王府可能有奸细就不动声色开始了全面盘查。
  最开始查到徐川身上的时候诸葛澹不敢相信,他想过很多人,除了徐川。
  在他心中,徐川和影卫一样是绝不会背叛的存在。
  十九给了他当头一棒,徐川给了他第二棒。
  他当时没有抓徐川,而是派人一直监视,尝试抓到其上级。
  这一监视就是两年,直到刺客夜袭京城,那晚他彻夜追查才抓到徐川借王府名义行了许多方便,否则刺客何至于无声无息进来。
  影九影十已经出去追拿徐川上级,而徐川本人自发现后第一时间被押进地牢。
  奸细的下场通常凄惨,王府发现的奸细大多是审完给个痛快的死法,这是诸葛昭教的,从前诸葛澹也是这么做的,甚至有不少次是徐川来督刑。
  明亮烛光照彻两人的脸,任何表情都无所遁形。
  诸葛亮抽出跟在一旁的影八的剑,与此同时徐川闭上了眼。
  剑风刮过脸颊,徐川睁开眼,剑尖跟他的脖颈差之毫厘,插在身后的刑架。
  “小殿……”徐川哑声开口。
  “罪人徐川,施黥刑,断手筋脚筋,赶出王府,无令不得出京。再与外族勾结,无论大小一律斩首夷三族。”诸葛澹面无表情。
  “徐川叩谢殿下。”徐川低头,谢王爷不杀之恩。他嘴角扯了扯,大概是个笑。
  他哪还有三族呢。
  诸葛澹走出地牢,在日光中吐出一口浊气。
  他说不清自己是残忍还是仁慈,也无意向他人索求评价。
  在京城要处理的三个人中现下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路蝶。
  他要离京,自然不可能留有后患在后方。
  路蝶这一世到今天称得上本分,若不是他从前世归来任谁都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弱女子有那么大的本事。
  路蝶身上揪不出错处,但她的父亲岭南转运使可不清白,靠姻亲在岭南私结朋党,再过个几年怕不是要在岭南只手遮天,还想将路蝶嫁来京城寻个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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