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福康一早就候在殿外,见他出来,撑了把油纸伞迎上来,请他去用碗姜汤驱寒。
  诸葛澹颔首,福康自觉迈着小碎步走在前面。
  走进偏殿时闻束已经在里面了,小几上放着几封拆开的信,诸葛澹扫过去,眼神一凝——信封上有着八百里加急的印。
  顾不得喝什么姜汤,诸葛澹抄起信纸略读一遍,闻束端着个玉碗在他身后哧溜哧溜很不讲礼仪的喝着姜汤:“我想让你派个影卫去查。”
  黄善和秦家造了兵器自己又不用,仓库里的存货对不上生产的账目,肯定是外流了。
  信上说的就是闻束将锦衣卫整顿过后派去查出来的后续,一些兵器小批量的卖往各地,而最大的一批运往了大宁和北狄的交界处。
  “抓到了人怎么办?”诸葛澹看着信纸问。
  押运兵器非一人之力可为,去查要抓就要一批一批的抓,路途遥远将人一路押送回来不引人注意不是简单事。
  “抓到主事的就地审问,审干净了就地格杀,不肯招的也杀。刚好边军前几天还上折子想要青州查抄回来的兵器,那边查出来的赃物全部就地充军。”闻束仰头咕嘟喝干净最后一点汤,不顾形象拿袖子擦嘴。
  “那要是抓到北狄人怎么办?”诸葛澹说出了最坏也是最可能的情况——送往北边境要么是边军或者当地的官员买的,要么是北狄人买的。
  前两者锦衣卫不至于查不出来,而后者,真抓到了,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闻束沉默,避而不谈:“真有再说。”
  他们都心知肚明一些事情,但闻束像诸葛澹一样,有时候也不愿去面对。
  雨声像噪音,垫在诸葛澹的声音下,显得诸葛澹的声音那么重那么沉。
  “我会下令,杀无赦。”诸葛澹没看闻束的眼睛,他侧首看着被方窗框住的宫殿,“总要再打的。”
  红墙细雨琉璃瓦,方外多少人家?
  徐川在闻束和诸葛澹的小时候很爱给这两位小殿下讲些故事,讲得最多最好的是那时的陛下和摄政王并肩平北狄的故事。
  大概是十五年前,那一年的冬天很冷,西夷冷,北狄冷,中原也冷。
  那时的父皇和父王跟他们如今一样,登基没几年。
  父皇的父皇不是个明君,父皇抢到皇位的时候国库空荡,连老鼠都嫌弃。
  再穷还是咬牙赈灾,控制灾民,从富庶之地调药材防范疫病。
  屋漏偏逢连夜雨,北狄和西夷不约而同打来了——他们赈灾的方式就是抢中原。
  陛下不顾朝臣劝阻,御驾亲征,摄政王留京监国。
  仗打的很艰难,粮草根本不够,陛下只能赢,抢北狄也为数不多的粮草填补空缺以战养战。
  大雪在边境下了整整一个月,一脚踩下去半个人埋在了雪里都看不见。
  摄政王将玉玺托付给当时年轻却已经老气横秋的李铁嘴,从南疆借到一支军队,又赶赴西夷游说了联盟一起攻打北狄,所得五五分账。
  陛下那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差一点就要做再世朱祁镇。
  摄政王带着南疆和西夷两支军队如神兵天降,杀入北狄腹地,救出了陛下。
  这中间的过程徐川口若悬河,讲得跌宕起伏。
  但这之后的故事徐川很少提及,因为不太光彩。
  诸葛昭,诸葛澹的父王,名声一直都不好,年轻时是个纨绔,成亲当天骑着迎亲的马带着新娘逃了婚;等他回了京,父母去世尚在孝期,却跟遗落民间回宫不久的六皇子殿下搞起了断袖;再后来六殿下登基,他成了摄政王,平生最大一笔功绩救驾平北狄却在史官笔下一笔带过。
  因为他毁约了。
  北狄投降以后诸葛昭毁约,将元气大伤的西夷赶回了西南沿岸的地方,吞了西夷一大块地,而北狄一蹶不振,直至近几年才缓过劲。
  断袖为不光彩其一,逃婚为其二,毁约其三,背悖人伦,不孝不义。
  诸葛澹有想过让史官改笔,但纵观历史,这样做的人身后从无好名声,只得作罢。
  闻束不说话,算是默许。没人喜欢打仗,起码闻束不喜欢,诸葛澹也不喜欢。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般沉重的氛围。
  父辈留下来的西洋钟在角落里嘀嘀嗒嗒,像是无声催促谁来主动发起一个新话题来打破这沉默。
  诸葛澹将信纸封好复原塞进怀中:“你给我写封手……”
  话还没说完,闻束从镇纸下抽出一张纸,是已经盖好章的手谕。
  诸葛澹便不做声了,将手谕一齐塞进怀里,朝闻束点点头,走了。
  徐川在府里听见小殿下回来了,打发小厮也端着碗姜汤送过去。
  一口姜汤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辛辣,诸葛澹才想起来宫中那碗闻束叫他去喝的姜汤没有喝。
  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他唤出影一,将信件递过去,将他与闻束对话的要点再重复了一遍。
  影一领命,瞬息不见了身影。
  长平抱着一批公务分门别类放好在木几上,诸葛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批阅起来。
  在他年少还是世子时,他以为话本里说的天天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是真的,因为他父王似乎每天没有什么正事,花在公务上的时间不如他现在的十分之一,天天遛鸡逗狗,喝酒吃茶。
  等他真当了王爷,更加想不明白父王是怎么做到的。
  十九抱剑躺在房梁上,听着雨声昏昏欲睡。
  影一突然出现在他旁边:“有任务。”
  十九立马坐起身。
  两人言简意赅交流完任务要求,十九问:“任务期限。”
  “越快越好。”
  十九点头,戴上面具跃出窗户从马厩骑了匹马即刻出发。
  第41章 柱候酱闷猪手
  方任是在三天后才知道十九走了的。
  他不理十九,以十九的性子这辈子两个人可以不再说一句话。
  他卤了一晚上的猪蹄装了一碗在食盒里,别扭地敲响十九的门。
  敲了一盏茶时间,方任想,十九竟然会生气闹脾气了。他一时间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生气回去。
  敲了小一刻,方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果断推开门——十九的房门从来不锁,不管方任说了多少次。
  房间里包括房梁上空无一人。
  方任拎着食盒在王府找了一整圈,实在找不到去找了大管家问十九去哪了。
  徐川抚着胡子,怪道:“你不知道?”
  方任疑惑:“我应该知道什么?”
  “这孩子不是每次出任务你都给他打包干粮吗?”徐川看着方任手里的食盒,“什么东西做的这么香,给老夫尝尝。”
  方任面色瞬间变得不太好,下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撑着笑,把食盒留给了徐川:“您老喜欢就拿着吃。”
  “吵架了?”徐川一副过来人很懂的模样,“哎呀,年轻人气性大吵架也是常有的。十九是个木头,有什么你多担待着。”
  方任敷衍应了两声,匆匆走了。
  这几天厨房做来的菜,诸葛澹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是荤菜,从北方咸鲜的口味变成了江南的甜口。
  他顺嘴问了一句才知道方任告了假。
  提到方任他就避免不了想起十九,想到十九就想到他的脸。
  从前是未往那方面想,如今跟宇文邑的话联系起来,便知道宇文邑在说什么了。
  他私心里是信十九的,十九一直表现的忠心耿耿,何况还冒死救过他。
  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
  就像吃虫子,蒙着眼睛吃下去只觉得香脆,一旦看见了,便几欲作呕。
  诸葛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心看着手上的公文,不再去想。
  也许会有个万一,万一影三查出来十九不是北狄人呢,万一宇文邑就是闲得发慌呢。
  扬州至京城路上,马匪头子带着弟兄们埋伏在山道两边,原是提前得到消息要劫一帮商队,没想到这罕有人迹的路上突然出现了骑着马的一对男女,还穿着南疆的服饰。
  抢一个两个都是抢。
  马匪头子等到二人靠近,吹了声哨子,拉起提前布好的绊马索带着弟兄们冲了出去,准备速战速决不耽误劫商队。
  苗渡反应快,提前从马上跳了下来,苗陵慢了半拍,被甩下马,但也就地翻滚泄力,抽出鞭子跟哥哥背靠背站在一起
  闯荡江湖多年类似的情况二人不是没遇到过,但他们如今急着赶路,无心多做纠缠。
  苗渡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各位好汉,这点钱拿去吃酒,还望让条路来。”
  “兄弟是个爽快人。”马匪头子哈哈一笑,看着苗陵,“让路好说,但路窄,小娘就不必挤了。”
  听到针对妹妹的话,苗渡面色冷下来:“没得谈?”
  马匪头子狞笑一声:“兄弟还想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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