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转瞬,墙头一道接一道影子翻过。
赵闻枭轻盈落地,抬眸对上马维视线,愣了愣。
“老人家,失礼了。”她冲对方作揖,看向其他人时,又负手,“你们不出来看看,躲在屋里头,怎知雨来还是不来?”
刘邦等人:“??”
两者有何必然干系。
马维看她半晌,欲要起身:“走罢,看看去。”
赵闻枭入内,阻止:“老人家歇着便好,且让他们去。”
蒙恬他们眉头重重一跳。
老师不对劲儿。
“怎么?”赵闻枭扫过他们,“一二三四五六个壮汉,没有一个身上挂了胆?”
樊哙把紧贴后背的衣服,用力一扯:“去就去!”
若是被对方戏弄,顶多晒会儿太阳。
谁怕了!
刘邦不是会置气的人,可他委实好奇,赵闻枭这葫芦到底在卖弄什么。
遂,也往庭中走。
卢绾他们满脑子疑惑,迟疑着跟上刘邦脚步。
蒙恬他们站在阶下,让出一条路。
赵闻枭扶马维起身站定,来到廊下,斜靠廊柱,抬起一巴掌:“五、四……”
熟悉的味道!
蒙恬他们赶紧往内廊一跳。
“三……”
刘邦等人,还是一头雾水看她,转动眼珠看四周,企图找出蹊跷。
“二……”
樊哙:“你少故弄”
赵闻枭不紧不慢,保持节奏:“一。”
“哗”
大雨顶着猛烈日光,毫无预兆劈头盖脸打下,将少年们浇得透彻。
公元前二百三十五年。
秦王政十二年,楚王悍三年。
这天下的第一场雨,在旷工六月之久后,终于姗姗来迟,浇在无望的人与畜脸上。
干裂的土地缓缓闭合,人间又有希望如春笋般萌芽。
第190章
雨势来得迅猛磅礴。
樊哙大张的嘴巴,瞬间便灌了好几口水。
他下意识吞咽,脸上怔住。
竟……竟真的下雨了么……
大旱结束了?!!
蒙恬他们几个:“……”
果然如此。
老师的恶趣味,还是半点儿没改变。
叶子和阿兰往里缩了缩,蒙恬和蒙毅在外侧,拦住飘洒的水雾。
章邯默然立在一旁。
王离和李信从背后探出头来,透着两分过来人的幸灾乐祸,问刘邦他们:“怎么样,这雨甜不甜呐?”
不听老师言,吃亏在眼前。
刘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木然看向赵闻枭,三息不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拖着卢绾雨中起舞。
说是舞,其实只是抒发心情乱跳而已。
卢绾拖上发呆的审食其,审食其在失重的慌乱中,拽上萧何胳膊,萧何一个趔趄,手掌压在不太熟悉的夏侯婴肩上,夏侯婴稳住了,但误会他意思,将手递过去,顺便把仰头喝水的樊哙扯上。
六位少年人在雨中狂欢。
“甜!”刘邦大笑,仰天张口接水,“甜得要命!”
赵闻枭勾唇跟着笑。
不管什么时候,少年人风发的意气,总会令人不自觉感到心情畅快。
马维颤颤巍巍步出内廊,伸出手探身接水。
赵闻枭转头看向他,伸手扶了他一把,免得他脸朝下摔出去。
“竟然真的有雨。”
马维看着还绚烂无比的天色,眼中装满讶异之色。
然而手中略带冰凉的水,真切告知他,大旱果真终结了。
他禁不住发抖。
不雨而起水泽的眼眸,闪着名为“希冀”的光。
阿兰放心喝水,掏出肉干啃。
仰头时,瞥见院外绿木上,一弯七彩虹桥缓缓浮现,渐渐清晰。
“那是什么?”
她指着彩虹问叶子。
叶子不知,默默看向百事通蒙恬。
李信一把将阿兰的手压下去,双手合十对着彩虹拜拜:“有怪莫怪,小孩子不识体统,得罪了。”
阿兰:“??”
小师兄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惶恐。
不仅是李信,就连马维和刘邦他们几个,在看见彩虹之后,脸色都骤然大变。
蒙恬他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此物名蝃蝀(di,dong )1,乃淫.邪之气所生,善吸水。”他徐徐说道。
在民间传说中,女子不讲贞信,与人私奔,不听父母之命,便会生淫.邪之气,现七色蝃蝀。
未尽之言,他没有当众说,只是在赵闻枭耳边小声解析。
话说着,磅礴大雨应声而没。
马维叹了一口气,用力敲着手中木棍:“蝃蝀害人呐!”
好不容易才有雨水过境,就这样被它全部吸了去,一点儿多余的都没有留。
赵闻枭听得发笑。
马维和刘邦等人都扭头看她。
“你个女娃子,笑什么?”
樊哙刚解了渴,心中对她的成见减了泰半,语气友善不少。
不过他嗓音本就粗,嗓门又嘹亮,即便友善不少,也不太听得出来。
“没什么,我只是笑你们前后因果搞错了。”赵闻枭抬起下巴,点了点树上的彩虹,“那不是什么蝃蝀,只是彩虹。不过是天空残存细微水汽,被日光穿透,折射或反射而成。”
樊哙:“……”
完全不懂。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邦企图理解,然后选择看向萧何。
卢绾亦然。
萧何:“……”
他只听懂一半日光水汽生蝃蝀。
赵闻枭也没想着让他们懂,也不想在古人面前宣传科学,只是听不惯他们总把锅扣在女人头上而已。
“彩虹之所以出现,全仰仗水汽。”她皮笑肉不笑讥诮,“就像先有了男人的歹心,才生出的祸水;先有了腐败的朝政,才有所谓祸国妖妃。一切所为,不过是有人为自己的无知无德无能无所作为,寻个背锅侠、替死鬼。”
蒙恬:“……”
他默默往后退两步。
老师的攻击力,还是那么强。
“还请老师赐教。”
他轻咳两声,依照华胥礼仪作揖。
章邯他们几个也赶紧作揖,表明自己不知所以,故而虚心求学的态度。
潜台词:我们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老师可别误会。
刘邦觉得此人还真是有意思极了。
先祖流传多少年的事,她说踢翻就一脚踹过去,直接翻盘,毫无情面可留。
居然连用言语掩饰一下都不屑。
可她分明不是那种愣直,不知变通之辈。
那么
她的依仗是什么?
是她嘴里那个女子为王的华胥国,牛贺州?
卢绾则在心里想,她这么直莽,又这么瘦削,是怎么活到今天亦安然无事的?
夏侯婴却是在这番话里,忽然明了刘邦为何会相信此人乃能人异士,而不以其为骗子。
他好奇问:“若非蝃蝀吸水,为何那么大的雨,说没就没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么大的雨,说来就来,又是为何呢?”赵闻枭斜靠在廊柱上,垂眸看庭院中的他们,语气淡漠许多。
她是求才,姿态可以放低,但是底线不能。
虽然老祖宗们是史书认证的能干,不必担心是贷款式人才,但若是基本的三观不能合,还是趁早拜拜的好。
夏侯婴:“……”
他也想知道为何。
萧何机敏却生性谨慎,并不是没把握就瞎嚷嚷的人,是以沉默不语,端看态势发展;樊哙哑然,无话反驳;卢绾忧患意识有点儿强,刘邦不说话,他抬眸看他一眼,便也无言。
审食其步出,作揖:“那敢问,淑女可知?”
赵闻枭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可以将这场雨看成急行军,今夜乌云赶至,必人定(21:00-23:00)而雨。”
刘邦他们离开后,赵闻枭让章邯带叶子和阿兰外出,看看民生。
“你们不是也想当郡守么?”她冲外面一抬下巴,“带着问题出去思索一下,倘若你是郡守,遇到这样的旱灾,当如何处理。”
现成的案例,就是最好的老师。
“对了。”赵闻枭补充,“与人说话时,不要俯瞰,看着他们的眼睛。”
她的笃定,源于先辈筚路蓝缕、用炭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经验,以及自己从小到大的积累。
于士于贵族,自可傲气待之。
于民如此,不行。
章邯作揖:“弟子记住了。”
叶子和阿兰对上她平静又幽深的眼睛,也赶紧表态。
庭院外。
干裂已久的大地被水一浇,热气蒸腾,与人抢夺空气。
前去充当护卫的李信和王离,只觉得有些窒息,呼吸十分艰难。
沛地的老百姓却顾不上这些。
他们赶紧把端出来的破烂釜瓮和碗盘收起,从地上舀起刚才落下的雨,甚至从淋湿的衣物上拧出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