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可是那位老将军的身份,他也不知。
  不过见对方容色愁苦,不像是被重用的将领,蒙恬斗胆猜测,那便是一直滞留在大梁的廉颇。
  “韩国知道自己弱小,必定会联合其他大国,魏国并无天险,全靠韩国在前拦着,并且大梁最主要的水系,源头就在韩国。所以韩魏一定会想办法联合。”
  与嬴政闲聊时候,他说过的话猛然蹦出来,似乎恰好印证这一幕。
  就是
  很奇怪。韩非没有自己的宅子么,龙阳君也没有自己的落脚地么,怎会到酒肆来议事。
  赵闻枭想了想,提起自己腰间的龙舌兰酒晃了晃。
  她将案上的笔录全部收拾好,把酒壶摘下,端在手里往那边走去。
  既然上次事态紧急,没有机会结识。
  如今偶然遇见,一起把酒交谈,不过分吧?
  第163章
  赵闻枭敲开帘子。
  对上韩非那双沉定眼眸时,她便知道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难怪有要紧事情不在宅子里说,非要到这人来人往的酒肆,像是害怕没引起谁人的注意一样。”她对着火凰感叹,“原来这桩要紧事情,与这个谁人,都是我呀。”
  她在脑海里快速盘算,对方到底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圈套。
  想要抓住她,引来秦文正杀掉?
  不对,她可以确定周遭并没有兵马,光凭这几个人,根本动不了她分毫。
  龙阳君亲自见识过她的身手,绝对不会这么轻敌。
  既然非杀非困,那便是接近利用了。
  暂时没有性命之危,赵闻枭便也不计较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
  她对韩非露出灿烂的笑意,抬起手,摇晃自己壶中的烈酒:“上次承蒙公子非帮忙清扫匪徒,免了我等后顾之忧。原想宴会之日再酬谢公子,既然今日如此有缘,不如就此对酒当歌,聊表谢意?”
  此举对公室之人而言,难免礼数不周,过于江湖气。
  若是燕赵那群剑客,估计很喜欢她这等飒爽,可公室子韩非……
  好吧,韩非也没什么指责的意思。
  他示意孩子往里挪了挪,给赵闻枭腾出位置,让她坐下。
  赵闻枭这时又端出周全的礼节,挨个儿作揖问候,先与韩非行礼,再与龙阳君行礼。
  随后,她看向顿弱和老将军:“二位是……”
  顿弱作揖:“魏君门客,秦人顿弱。”
  赵闻枭:“闻枭见过先生。”
  老将军亦作揖:“赵国,廉氏,颇。亦为魏君门客。”
  廉颇。
  果真是他。
  赵闻枭:“闻枭见过将军。”
  廉颇豪气回礼,却似乎在听到那一声“将军”后,有些发苦。
  赵闻枭不禁叹息一声。
  火凰:“……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英雄迟暮,豪情壮志难酬,当得一声喟然长叹。”赵闻枭有些唏嘘,“廉颇这心里,还满是赵国。身在曹营心在汉……若是这时候谁来挑拨离间一下,他在魏国将永无出头之日。按他的能力来说,的确太过可惜。”
  历史的走向,也正是如此。
  火凰收敛起翅膀,落在她肩上:“那咋了,你要将这人弄回牛贺州,为你所用?”
  “不不不。”赵闻枭否认,“对英雄的落幕唏嘘感叹,心怀怜惜,乃人之常情。他哪怕不得赵王重用,也轮不到我同情。就算有所同情,也未必要将一个于我牛贺州毫无用处的人带回去。”
  牛贺州如今最重要的问题有三,一是人口不旺,二是已开拓种植的疆域不广,三是要制定一套完整的母系社会制度体系。
  廉颇老将军他很好,但不适合牛贺州。
  王翦到了牛贺州的用处都不大,她们那地儿又不全靠武力挞伐。
  她不是圣母,也没有集卡的爱好。
  赵闻枭脑内唏嘘,面上却权当自己没看到,转向那坐在角落里的稚童:“不知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五六岁的小友直身,作揖,奶呼呼白嫩嫩一团。
  她差点儿脱口问一句:“你们家宝贝儿是男孩女孩呀?”
  “良,有礼了。”
  赵闻枭:“……”
  小孩子家家口齿虽然很清晰,但是略带方言,听起来像是喊娘。
  还好这年头不这么称呼当妈的,没酿成什么误会,只有她自己觉得有些微妙。
  韩非乐呵呵帮忙介绍:“良,乃张仲三十七代孙,张老十七代孙,前任韩相张开地之孙,现任韩相张平之子。”
  赵闻枭:“……”
  哇
  一个不认识。
  不过她知道这孩子谁了张良,“汉初三杰”之一,阳谋大师,被誉为“谋圣”,他们平平在谋略方面的竞争对手,精通黄老学说,病弱大美人,晚年也不贪恋权势,及早功成身退随赤松子云游四海。
  道教创始人张道陵,就是在三国搞五斗米那位张天师,传说还是他的不知几世孙。
  战国还真是遍地“老熟人”呐。
  “孩子真好看。”赵闻枭随口感叹一句,“是个……”她及时刹车,收回“美人坯子”四个字,找补道,“面相善良,冰雪聪明的孩子。”
  五六岁的张良,美人包子也。
  她自己在心里补了一句。
  罪过罪过,病弱美人谋圣还没长大,可不适合给孩子留心理阴影。
  为了将自己险些调戏了张小良的事情揭过,赵闻枭挽袖替他们斟酒,主动挑起话匣子:“上次与龙阳君一别,还是在魏国大梁。没想到这次见面,却是在韩国郑城。还以为天地寥寥,山高水长,闻枭与龙阳君再无相见的机会呢。”
  你一个魏国人,还是魏王亲信,到韩国来做什么。
  龙阳君叹息:“诸国战乱频频,小争大战不休,我等谋卿,少不得要奔波诸国,希望能少些征伐,还万民安然和平。”
  我们这种当别人手下的,哪里有什么选择,不过是为了和平安定而已。
  赵闻枭酒壶一转,又给韩非倒上了:“倒是不曾听说,公子与龙阳君有交情,莫不是外界流言传错了。”
  你们两个没有交情的人,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韩非致谢,才道:“闲人学舌,于国无用,于民无用,淑女不必在意。非为韩国公子,使者远道而来,自当尽力接应。”
  外面说的所有话,都是瞎说的,少听。
  火凰:“……”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像是猜谜语一样的对话,它又来了。
  人类直率的时候是真直率,绕舌的时候也是真绕舌。
  饶舌的人类把话讲了两三轮,愣是没互相探出一星半点的口风,手中酒爵端起来的酒水也一滴没有喝。
  赵闻枭不确定韩非和龙阳君是否在联合抗秦,韩非和龙阳君也不清楚,赵闻枭是不是在为秦国奔走,秘密做些什么事情。
  龙阳君甚至连魏无知为什么跟着她离开,都没能探听出来。
  不过魏无知离开收拾的那些家当,大部分已经转移到牛贺州,只有留在路上所用所吃的东西,才放到车上拉走。
  赵闻枭倒是不怕龙阳君能看出什么不对劲。
  说得口干舌燥,她干脆笑笑:“酒逢挚友三坛少,这一爵,我先敬诸君。”
  她仰头喝了个干净,将酒爵倒悬。
  “好!”武将廉颇本就喜欢快人快语,加上这段日子沉郁太久,忍不住大声叫好,也仰头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但是他低估了这酒的烈度。
  烈酒滚过咽喉,落在肚腹中,像是沿途烧了一把火,直接将人的四肢都烧得热乎乎的。
  他刚才还是青紫颜色的手掌,此刻已青筋暴起,热血沸腾。
  恨不能起身舞剑!
  “咳咳咳”
  这位饮酒无数的老将,忍不住偏过头去,咳得惊天动地,眼圈发红。
  赵闻枭这才像是想起什么,提醒他们:“忘了告诉诸君,我这酒格外不同,特别浓醇猛烈。若是从未喝过,还得先细细抿一口再说。”
  在场的人里,其实龙阳君和顿弱是喝过的,只不过廉颇刚才动作太快,他们没来得及提醒。
  如今唯一没有试过的韩非,先浅浅抿上一口。
  辣,呛,烈。
  酒水所过之处,仿佛就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灼热非常。
  可也许正是因为它像一团火,所以才将像是沉疴一样的躯体,在刹那之间唤醒过来。他似乎感觉到,这一具饱经沧桑的躯体,那腐朽的、污浊的浑水,全部都被烤干,重新变得轻盈。
  渐渐冷却的血液,慢慢转回温热。
  韩非收紧握着酒爵的手。
  赵闻枭又给廉颇满上,对方这一次,终于一口口品尝,不再是牛饮。
  她正想转头给韩非也满上,却发现对方只喝了两口,便放到一旁搁置着。
  张小良如今还是个稚童,还没被忧国忧民的愁苦与灭国的绝望打击,一双眼睛里满是对成人们古怪表现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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