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哇,这车顶,它居然没缝线欸。
叶子却是理直气壮与她对视:“老师想错了,我记的可不止这一件事情。”
她训练多严格,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
感激归感激,不服仍是不服。
待她学来本事,还是要想法子将她比下去的。
“那你就试试与她联手,看能不能一起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赵闻枭将视线拉回韩瑛身上,“不过我看,你未必能获得她的信任。”
这孩子戒备心强着呢。
叶子嬉笑:“那就大家都别好过。我一定日日夜夜盯着她,如果她要逃跑,我就第一个向你报信。”
韩翡:“……”
韩瑛:“…………”
姐妹俩心想,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疾。
叶子的插科打诨倒也有用,韩瑛听罢,戒心虽还在,可人却停止闹腾,愿意安然养病。
不管如何,买下她的是女子,应当不至于终日寻思从她身上找便宜,逼得她不得不蓬头垢面,一身鸡毛羊粪以示之。
车马辘辘,一路滚过韩国旧都阳翟,往新都郑地而去。
彼时,韩瑛皮开肉绽的伤口,已近痊愈。
她亦换过一身整洁“胡服”,眉宇间的英气尖锐又阴沉,像一把饮血多年的乌剑,等闲仆僮不敢靠近。
蒙恬他们每次看见对方站在赵闻枭背后,用那种发凉的眼神盯着她后背,就觉得一阵胆战心惊。
偏偏当事人似乎毫无所觉,他们进言,她也不放在心上。
只道:“那就让她来。”
叶子就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嘿嘿笑。
赵闻枭侧过脸打击她:“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是已经把人笼络了?”
叶子:“……”
不嘻嘻。
那人比祭司都老古板,整日冷眼看人,压根儿不与她说半句话!
新郑地势西高东低,山丘、平原、岗地俱全,还有两条河流贯穿而过,民生算不上凋敝。
正值冰雪渐渐消融的日子,天气回寒,街上行人都抱着手臂,匆匆而过,也算不上多热闹。
有魏无知在,他们不必再住馆舍,尽管赁大宅。
自然,时人尚且称韩都为“郑”,“郑”变成“新郑”,还得等秦始皇统一。
可因秦国也有郑县,韩人以外之士,又多称其为“韩郑”,以区分“秦郑”之别。
赵闻枭对韩国的浅薄了解,仅在于它现代盛产大枣,无烟煤储量丰富,出了位名人韩非。
但新郑是否仅有这一位名人,她不知。
她就觉得新郑晒干的大枣也挺甜,比现代的好吃。
嬴政让她带着游洧水与溱水时,她便抱着一篮子干枣去,听他叨叨韩国的历史。
韩国的历史虽然自三家分晋开始,可这片土地的历史,却可以追溯到有熊氏与祝融国,还是楚国先民的发源地。
赵闻枭啃着枣,啧啧感叹。
嬴政顺着溱水走,说到申不害变法,说到韩国“以术训臣”,没忍住嘲了两句,但说到韩国的“弩”,又忍不住夸上两句。
“你可知,天下最强的弓,最劲的弩,皆由韩出,足可射六百步之外。”他望着河面浮冰,这么说道。1
赵闻枭一语中的:“所以说,秦王想要先打下韩国,也不全因为韩国势弱,还可以顺便掳走韩国工匠为秦国造弩?”
牍搅狩 “韩国之弱,不在民兵。”嬴政停下脚步,望着粼粼的河面,道,“韩卒之剑戟,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yàn,雁),当敌即斩坚。韩卒之勇,一人当百。”1
赵闻枭不理解:“既然可以一人当百,韩国为什么会一直被嘲讽是最弱小的国家?”想了想近来所学,她有点儿明白了,“哦,我懂了。
“因为三家分晋的时候,他分到的土地最小,国力相比其他国家自然就弱。加上他又夹在各国中间,乃四战之地。
“赵楚夹攻啃两口;秦魏殴打啃两口;赵魏俩哥们心情不爽,联手揍它消气;秦齐交战,还是用它缓冲,再啃两口。”
这么说的话,韩国还是个小可怜。
简直就是诸国的团欺,不管哪个国家都可以将它当作鱼肉,啃啃补充元气。
就算一人当百又有什么用。
两国的兵加起来,何止壮它百倍!
啧。
以前总觉得,秦始皇统一六国洒洒水。没想到单打韩国不好惹,人韩卒猛着呢,就是国土小,国力不足,又常被联合欺负;单打燕国也不好惹,人兵力足以碾压辽东胡族,拿下半座岛。
嬴政负手,容色平静中带着几分淡漠:“国力乃其一。韩之术法,商君见之,亦要为之吐血,李悝所晓,必要捶胸顿足。”
国君当治国,光盯着臣子整治作甚。
赵闻枭悠然点评,递出一颗枣:“你比以前毒舌了。”
嬴政不要,且不置可否。
“补补吧。”赵闻枭瞥他一眼,“瞧你这长期熬夜导致的青紫眼底,苍白脸庞,淡薄唇色,跟鬼似的。西洋参没泡吗?四物茶没喝吗?”
嬴政:“我……”
一个字刚出口,三个枣便先入口。
他垂眸,眼皮子耷拉着瞧某个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满脸无辜:“怎么了,不爱吃,不好吃吗?”
嬴政几年如一日劝自己,大度大度,别想着把人弄死了事。
诸多儒生的狂言悖语都能容,自家阿妹,便是更宽容一些又、如、何。
他用力咬断枣干,偏头吐掉核,将果肉吞下去。
赵闻枭踩着他张嘴的间隙,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看着他:“话说,这打仗到底要比的是什么?怎么判断这场仗能不能得到好处?”
嬴政:“……”
明知故问。
话茬子转移得十分生硬。
“国战取利,以策安民,以制维兵,以举国之力对决之……”
赵闻枭微笑脸:“正常说话,别拽书面语,听不太懂。”
“……多读书。”在她炸毛挠人之前,嬴政不紧不慢解释道,“一个国家的战争,为的是要给这个国家获取利益,那么便得先用国策将万民安排好,用军制维持兵卒的稳定,才能以一个国家的力量与另一个国家抗衡。
“所以究其本质,打仗要比的除了将帅士卒的精良之外,还得比一个国家的国策与军制。士卒要有足够的激励,后方要有稳定的粮草。”
他们顺着溱水上行,回到洧水与溱水交汇处,看着水载厚冰,缓缓下流。
许是冰消雪融春更寒,赵闻枭莫名觉得寒气扑鼻。
她偏头打了个喷嚏。
嬴政一脸瞧见铁树开花的样子:“你受寒了?”
赵闻枭揉揉鼻子,正想否认,却被李信遥遥传来的一声呼喊打断。
“老师,不好了!这一次,你的两个小奴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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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伯膊。邓师、宛冯、龙渊、大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当敌即斩坚。甲、盾、鞮、鍪、铁幕、革抉、(口夭)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
《战国策》赵策《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
第155章
冰雪消融寒胜冬。
天地的冷气,带着些许锐利,直直刺入袒露的皮肤。
亦透过急促的呼吸,带上两缕潮湿的气,从鼻腔扎入肺腑里。
韩瑛带着韩翡,迎着冷风一路往南,专挑偏僻荒芜,难觅人烟的小路跑。
她不想当任人发卖殴打的奴隶,也不想女弟和未来子孙无穷尽陷入这等不可逆转的卑微身份中。
她想拼一把,设法与女弟到楚国去。
他们大父大母和阿父阿母都没了,只剩下一位年长的从母(母亲姊妹)嫁到沛县,或许可投靠。
“大不了一死。”韩瑛这么想。
她觉得结果不会比终生当奴隶,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一尊没有自我的物件更差。
念及此,她脚下愈发生风,跑得更快了。
似乎不远处,便是她所向往的、摆脱了困境之后的自由。
韩翡年纪与叶子差不多,才十岁出头的模样,瘦瘦轻轻一小粒人。
家里还没出事之前,家人个个疼宠她,肉和饭管够,却不求她能宰猪杀羊。
她安逸日子过得太久,瞄准脚印翻个跟斗可以,可光靠两条腿,却是跑不了多远。
“女、女兄……”
韩翡气喘吁吁扶着树,停了下来。
咽喉太干,像被火撩烧过一样,甚至有一股焦炭的味道萦绕。
一咳,那焦味便涌上鼻腔。
焦味里,甚至带了几丝血腥气。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韩瑛已经跑出三间宅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