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所以这是一次民间组织起来的刺杀?
就算这样,恐怕也不会是一众黔首的意思。
能有这个精力和闲钱布置一切的人,不是那些想要青史留名想得疯掉了的士人就是侠士。
“跟他们说这么多废话做甚?”嬴政抽剑,指向假燕婧,“开门。”
假燕婧不动。
赵闻枭松开脚,挟持手中的“子阳”:“你们大势已去,已经无法挽回,倒不如放我们出去,让你们的同伴试一试。”
嬴政回头看她:“我发现你对待女子,总是有诸多耐心。”
“世道本来就对女子不仁。”赵闻枭用剑鞘把“子阳”的脖子勾住,止住他冲向嬴政的去势,悠悠然补上下一句,“身为女子,又怎么可以再对女子不义?”
嬴政剑指假燕婧,侧身看着她。
赵闻枭却是看向假燕婧:“你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假燕婧咬唇:“燕姬。”
赵闻枭话头又突兀一转:“你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刺杀秦王?难道秦王死了,这天下就能好过吗?”
燕姬已然将她看作维护秦王的拥趸,眼神中带着几分仇恨:“是。秦王对诸侯虎视眈眈,早在秦昭襄王的时候就想要称帝,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那你有没有想过,杀秦王这件事情,就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样。”赵闻枭说,“你杀了一个秦王,难道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出现吗?”
燕姬警惕看她:“你什么意思?”
情报还说,此人极善蛊惑人心,她的话不可尽听。
赵闻枭看着她戒备的样子,笑意更深:“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心中当真有仁义,想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那他想的应该是开辟出一片天地,而不是跑到别人的天地去,将那里掌权的人杀了便算了事。”
燕姬不懂她的意思。
“如果你想要杀秦王,那就应该做好将他取而代之的准备,如果你不能将他取而代之,杀他又有什么用处?”赵闻枭如是说。
燕姬大为震惊:“你”
这年头,虽然大家都想要刺杀秦王,但是以普通庶民的身份,将秦王取而代之的想法,却是从来没有。
哪怕魏文侯欲要称霸,也要先拿到周天子所发的君侯印信;秦国这般狼子野心,也要先举鼎动摇周王室威严,才敢东向而攻城。
至于庶民,穷尽一生能想的,也只不过是将相之才而已。
秦王本人都讶异看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嬴政不是不知道她的野心。
可那是在牛贺州,一片唯有通过玄龙火凰才能抵达的土地。
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不管在那里做什么事情,修筑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的。
然而,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不一样。
这片土地已经发展了千百年,祖宗旧制已经将一切基调都定下来。
倘若后人随意违背的话,只会遭受巨大的反扑。
奇女子如宣太后者,也不过高坐明堂一侧,与王共听天下大事。
赵闻枭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再平淡不过地说:“这天下本来就是能者居之,谁能将对方取而代之,那谁就是站在最高位者。
“倘若秦王能将诸侯君王取而代之,那这天下便是他的;如果你能将秦王取而代之,那秦国便是你的。”
可此话落在燕姬耳朵里,却是
“如果你能将燕王取而代之,那燕国便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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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枭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不过是想要撒下一粒种子而已[吃瓜]
第122章
燕姬觉得赵闻枭疯了。
就连假扮子阳的老者都忍不住骂起来:“荒唐!自古以来,乃生男子,朱芾(fu)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你简直大逆不道!竖子!你简直就是竖子!”1
自周王室以来,都是男子出生要将他当君王一样对待,但倘若生出来的是女子,只要她不搬弄是非,端庄得宜,长大之后学着侍弄酒食,伺候父母,不要给父母添麻烦就可以。
赵闻枭手中剑鞘压下去,生生把对方说的话掐断:“那可真是抱歉了,我自打降生在这个世界以来,并无父,亦无母,更没有什么老师长辈对我说教。
“在我这里只有自睁开眼睛以来,没有什么自古以来。
“我只知道,这世间不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你不够强大,外人外物便会先摧毁你。”
她抬起眼眸,只看向燕姬。
凤眸里毫不掩盖的睥睨,仿佛随时就要将这世间搅个天翻地覆,把所谓的祖宗规制,以及千年来形成的、约定俗成的规则全部打碎。
很可怕,却又强大的眼神。
燕姬不自觉有些胆颤。
赵闻枭轻笑:“你要是担心身份的问题,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燕姬没有开口说话,嬴政就先张嘴。
他问:“什么办法?”
赵闻枭:“如果跟燕国公室无关,那就先扯上关系,不管你是当燕王流落在外的女儿也好,去和太子生一个孩子也罢。只要扯上血缘关系之后,一切都好办。”
嬴政眼神幽幽:“哦?”
“如果是当燕王流落在外的女儿,那就将他所有的儿子都想办法杀了,只要燕王仅剩下你一个女儿,掌权者便必定是你。”赵闻枭说。
老者又叫嚣起来:“毒妇!你这是混淆公室血脉!就算燕王的儿子死光,他的兄弟、兄弟的儿子……”
话还没有说完,赵闻枭就收紧手中剑鞘,把他嘴里的话再次强硬压断。
“你话多了。”她冷笑,“再说了,为了抢夺君位侯爵,兄弟之间生死相杀的少吗?怎么女子来动刀就是毒妇,你们男子争抢就是果断的枭雄?”
偏见。
“你们把话说得那么好听,只不过是因为想要把权力垄断在手中,不让这个世间另外一半的人口,跟你们争权夺利而已。”赵闻枭不疾不徐道,“说到底,不过是利益既得者不想要失去当前的利益。所以你们想方设法,以各种仁义道德、祖宗规矩为枷锁,牢牢套在女子身上,让她们甘愿受世道束缚,受自我束缚。甚至,让女子与女子之间彼此束缚。”
叶子在外面听得一哆嗦。
从前只以为,兽群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它可以闯过栅栏,跳到洞穴里面,咬死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当口粮。
小小的孩子又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朝夕相处的伙伴,被野兽咬得身首分离,肢体零碎横陈。
骨头和血肉变成一滩滩糊了吧唧、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浸入泥地。
现在看来,没有形状的东西才最是可怕。
譬如所谓士气,可令柔弱者崛起,奋勇杀敌;譬如所谓规矩,可令刚强者软弱,用枷锁把自己牢牢套住,交到旁人手中,任人鱼肉。
嬴政又问:“倘若她找太子生下血脉,又当如何?”
赵闻枭瞥了嬴政一眼,对上那双仿佛在照镜子一样的凤眸,理所当然道:“那就先想办法弄死燕王,让太子即位。等太子即位之后,再让他死于非命。幼子登王座,太后足可把持朝政,再寻机登君位。”
嬴政:“燕王何罪!太子何罪!”
赵闻枭笑了:“志在天下,何罪之有!”
“赵闻枭!”
“秦文正!”
两人动起气来,仿佛两座爆发的火山,压得人连气都喘不上。
火凰和玄龙明明是人工智能,却不由自主跟着屏息,停止程序转动。
门外的蒙恬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随便开口劝阻。
兄妹两人互相瞪视对方,眼睛发出来的刀光剑影铿锵碰撞。
赵闻枭并不退让:“有些事情,难道你们男人做得,女人就做不得?”
嬴政眼神阴鸷:“你们女人,将自己生下的孩子当什么?”
这句质问,让赵闻枭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被自己的母亲深深伤害过。
并不仅仅只是自己的母亲,还有他的兄弟、族人,曾经说过要效忠他最终却背叛他的若干人。
但在所有这些事情里,他最为介怀的,还是将自己生下来的母亲,想要杀他一事。
这是他一生的阴霾。
可此刻,赵闻枭也不可能为了哄他胡说八道。
她说:“如果这个孩子是我自愿想生的孩子,那他就是我的珍宝;如果是被迫所生的……我最多留他一命。”
嬴政下颌肌肉鼓动:“孩子做错了什么?”
赵闻枭:“他当然没有任何错,但是让母亲被迫生下他的人做错了。”
嬴政:“既然是旁人之错,为何要伤的却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