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赵闻枭忍住笑,把木瓜咽下去,轻咳好几声才敢放肆笑:“王将军,别激动,他真是王离。小明他呢,只是晒黑了,练得精瘦些许,真不是没登记落籍的山中野人。”
王离委屈,王离甚至想要掏出验来核实自己的身份。
嬴政好歹中途去过几次美洲,也算见过他们逐渐改变的整个过程,可以佐证。
听到王这么说,王贲才收起自己的秦剑,满脸不可置信绕着王离打转,扒了扒他的脸皮,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
“安之?”
蒙恬回到大秦,仪礼终于可以捡回来用上,重新当一位先礼后兵的君子。
他冲王贲温和一笑,弯腰行礼:“恬见过将军。”
其他人也一一向他行礼。
直到这一刻,几人才深刻明白荀卿所著《礼论》提及的那句“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gé,gui)唈僾(yi,ài)而不能无时至焉”。
礼,的确有着充分代表他们人类情感的作用。
行礼的霎那,似有灵光在身体流窜,打通所有脉络,让他们清晰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个生于天地的人,不是什么无所依托的野物。
几人颇有些热泪盈眶。
王贲看看他们,又看看皮肤泛着健康蜜色,透着活力红润的赵闻枭,哑巴了。
这……都在一起练兵,几人脸色未免相距太大了罢。
简直就是沉疴老木和勃发新木的鲜明比对!
赵闻枭继续啃瓜,向王贲保证:“将军放心,他们现在还在适应期,再过几个月,人就精神了。”
她小时候也常闹毛病,蔫巴巴的不精神,适应之后就一丁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适应期么,就是生理与心理的过渡期,有此症状很寻常。
王贲瞧着跟野人似的儿子,笑得有些勉强:“不打紧不打紧。”
大丈夫,丑点儿瘦点儿也……也、也行罢。
丑了点儿的王离等人,即便回到秦国,也没有逃开拉练的命。只是在渭河之南这等熟悉之地,不用担心随时跳出来的毒蛇野兽,也没有成群的蚊虫追着跑,更没有藏在枯枝落叶中的大坑小坑,倒是轻松不少。
赵闻枭都懒得跟上去,只让他们自己自觉。
要是在自己地盘上拉练还能出问题,他们还怎么跟她去挖红薯!
她找上嬴政和王贲,直言:“李小信身上有伤,等他回来,找位医者给他看伤。不过不要说是我说的,就说王将军发现的好了。”
她将瓜皮往泔水桶一丢,拍拍手就要走。
嬴政将此事交给王贲去办,他有事需要和赵闻枭走一趟。
“什么事情?”
她怎么不知道今日还有别的安排。
嬴政取走马鞭:“你忘了自己身上还有玉米之事?”
赵闻枭:“……”
那还真是忘了。
玉米种植培育这种事情,她也只是理论知识居多,实际种植经验并不丰富也不专业。
知道玉米交给大司农底下种田几十年的农官去办,她就一直没有过问。
嬴政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凤眸兜转半圈收回:“走罢,去王田看看。”
王田距此不远,两人骑马去,很快就到了。
掌耕宗庙社稷之田的官乃籍田令,听闻两人要来,对方与籍田丞领着大司农派遣的一众资深农官,亲自候在路边等。
赵闻枭远远瞧见,看向旁边的嬴政:“你的面子还挺大,当官的都得等在路边,候你一个将军门下的食客?”
先秦对待人才之流,再怎么礼贤下士,也不能齐心协力到这份上吧?
嬴政毫无异色,轻飘飘抬起眼眸与她对视一眼,又轻飘飘收回,落在远处的农官身上。
“不敢当。也就替王将军出谋划策,拿过几次大功,见过几次君王,得过几句赞赏而已。”他收起马鞭,抬脚下马,牵着马绳走过去。
再往前走,两边都是新栽种的农作物,须得小心,不能践踏了。
赵闻枭:“……”
切,装。
“得过几句赞赏而已”她也下马,贴在嬴政耳边,拖长拉低调子模仿他漫不经心的语气,越过他往前走。
嬴政垂眸看她,手指头捻了捻。
他很好奇,她长这么大,真没被人追着打过吗?
籍田令见两人遥遥下马牵绳,赶紧带着一群农官小跑向前,装模作样问:“来的可是文正先生和闻枭小妹?”
赵闻枭惊讶:“阁下还知道我?”
“哈哈,小妹送来的粮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农官对此粮种心生好奇,小妹的大名自然传遍农官之中。”籍田令解释完,自我介绍一番,顺道把诸位农官引见。
客套寒暄完,一行人越过春田,往更深一些的地方走去。
路过旁边除草却还没开垦的田地,赵闻枭不解:“这块田怎么不种?”
人手再不足,也不至于冷落王田罢。
“小妹有所不知。”籍田令解释,“这片田上岁刚收过小麦,须得将地里的根刨出来,烧过,再从溷(hun )、圈、河湖等地运来污物搅拌过,如此方可栽种粟。”2
因这片地不算特别大,不影响整体收成,王让预留,等她到来再种。
这个赵闻枭知道。
他们植物考古学的专业内容。
浮选法推广后,植物考古遗存的发现增长迅猛独角兽,有位师姐做过植物同位素分析报告,研究先秦早期施肥、灌溉等农田管理方式。
先前栎阳城遗址发现,她还没有出生,没赶上热乎的,但研究报告倒是有幸完整看完,拿去浅浅研究过,给师姐当了一把助手。
是以,她知道先秦的农人会把人畜的粪便、烧过的作物残灰与河湖淤泥搅和在一起施肥3。不过也仅仅止步于此,并没有进一步的研究。
历史上记载最早的堆肥方法,在北魏时期;若是接近现代堆肥理念的好氧堆肥,还得到南宋时期才有。4
回忆间,他们已越过预留的田,抵达玉米地。
玉米地共栽种两亩,一亩播种在新开的荒地上,一亩播种在土层深厚、疏松肥沃、排水良好的地块上。
两亩地的玉米都已冒苗。
赵闻枭不知道嬴政要自己看什么,半蹲捻过土块,看了看小苗的情况,一脸莫名看他:“玉米长挺好啊,农官侍弄挺周到的,等玉米长到差不多,就可以隔两三行玉米套中几行大豆了。”
所以
秦文正到底要她来看什么?
嬴政和籍田令同时开口:“何为套种?”
“我写栽种玉米的纸上,没有写套种的事情吗?”赵闻枭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没有。她眨巴眼睛,解释道,“就是把不同时期播种的植株种在同一片地里,加强土地利用率。”
虽然系统已自动转换部分遣词,但是一行人还是结合上话理解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唰唰”
一群农官低头在纸上记录好。
赵闻枭想到自己以后,说不准还要反过来索要改良后的玉米种,于是特别耐心地把自己所知道的理论知识都教给他们。
但是施肥一道上,她不知道成分,只知道种植玉米需要经历基肥、种肥、追肥和叶面施肥四个阶段,至于施的什么肥,用量多少,就只能靠农官们根据四个阶段所需要的效果去倒推了。
“我只记得,追肥可以用豆饼、鱼粉。”
籍田令和农官们:“……”
有些话想说,不知当说不当说。
嬴政倒是没什么顾忌:“谁家舍得用豆饼、鱼粉洒进地里喂土,你这话未免多余了。”
赵闻枭倒也不是何不食肉糜。
她知道现在的百姓,还处于吃不饱穿不暖的阶段,她提议的这些话,有可应对之策。
“你等等。”赵闻枭从后腰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唰唰”往后翻。
嬴政眼皮子一跳,还以为她要记账,伸手拦了拦:“你连这也要记?”
赵闻枭莫名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好气拍开他的手:“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另一个本子。”
俗话说得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有些记忆就是一闪而过,当时记得清晰,事后把脑袋挠破都想不起来。
所以她会把事情按照类别写在一起,等什么时候需要,翻开对应页面就可以找齐全。
找到了。
赵闻枭捧起本子,朝籍田令使了个眼色:“看我干什么,准备好纸笔,做笔记。”
怎么着,指望她把本子送他们不成?
送了他们也未必看得懂。
“豆类食品加工食物之黄豆篇,非发酵大豆制品有豆腐、豆腐干丝泡、腐竹、腐皮、豆芽、豆浆、豆粉、豆油……”
怎么都是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籍田令等人一头雾水,记下一连串古怪的名字。
“豆腐的制作方法,第一步,泡豆,将黄豆放在冷水中浸泡一夜;第二步,磨浆,把浸泡好的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