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未来水稻……”林如海眼神一凝。天幕中关于这“神种”的讲解,他自然也看到了。只是当时隔着虚幻景象,震撼虽巨,终究隔了一层。
如今,这据说能亩产数倍于常稻的种子,竟以如此实在的方式,出现在女儿手中,出现在他的面前。
身为朝廷官员,林如海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
江南虽称鱼米之乡,但水旱蝗灾时有发生,寻常年份佃户农户也仅得温饱,一遇灾荒,便是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若此稻种真有天幕所言及女儿带回信息所述之效……
林如海的心,重重跳了几下。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行事缜密之人,并未立刻喜形于色。
他接过黛玉递来的那小袋种子,对着晨光仔细观看。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确与寻常稻种有异。
“此物在彼界可算寻常?”林如海问。
“女儿取得此物时,乃是置于展台,任人取阅的科普样品。讲解者言,此乃彼国自主研发,惠及百姓,巩固粮基之物。”黛玉回忆着当时情景,缓缓道。
林如海颔首,心中已有计较。他将种子袋递还黛玉,温言道:“此物你且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你方才归来,心神耗损,先好生歇息,梳洗用膳。其他事,稍后再议。”
他起身,又嘱咐了雪雁几句好生伺候,方才离去。背影依旧挺拔,但步履间,似乎多了几分沉凝与思量。
黛玉在雪雁的服侍下,换上了久违的绫罗衫裙,洗漱梳妆。
铜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绝俗容颜,只是眉眼间,曾经的凄清幽怨似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静的疏离感所覆盖,眼底深处,却仿佛又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被另一种文明的星火悄然点亮过的痕迹。
她将那个来自未来的书包仔细收在床边。唯有那袋未来水稻种子,她犹豫片刻,还是放进桌下收了起来。
熟悉的熏香味道,柔软的丝绸触感,铜镜中映出的绝俗容颜,还有雪雁带着哭腔又满是欢喜的絮叨……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切地告诉她:她回来了,回到了她生长于斯的林府,回到了父亲身边。
黛玉用了些清淡饮食,忽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听了雪雁断断续续讲述这一个月府中因天幕而起的种种波澜。
黛玉应答着,却总有些心不在焉,魂仿佛还飘在别处。
傍晚,她独自坐在窗前。空中仍高悬着明亮的天幕,只是今日一整日天幕并未浮动画面,只是静静地在天上悬挂。
天幕下众人对此习以为常,天幕并非每日都浮现,有时消失一日,有时消失一整月都是有的。
唯有黛玉心中千头万绪,她隐隐察觉到天幕与自己相关。
窗外是熟悉的庭院景致,假山玲珑,芭蕉舒卷,暮色为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而寂寞的金边。
这与科技馆那宏大、明亮、充满未来感的景象,与宿舍窗外远处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截然不同。
她拿出那袋被父亲郑重交还、嘱咐收好的未来水稻种子,金黄的颜色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醒目。又摸了摸那个收好的书包轮廓。
这一切,真的存在过吗?那个车水马龙、昼夜不息的世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与公式,那些需要努力理解却又让人豁然开朗的道理……
夜深了,雪雁伺候她睡下,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层层帐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黑暗中,锦褥柔软,熏香宁神,这是她睡了十几年的床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白日强撑的精神松懈后的虚软,也带着一种深深嵌入骨髓的、回到原点的倦怠。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
……
是熟悉的、略带刺耳的“滴滴”声,规律而执着地响着。
紧接着,是远处依稀传来的、属于清晨的、带着些微喧闹的人声车流,隔着玻璃窗,模糊却充满活力。
黛玉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上方熟悉的、印有简单几何图案的天花板。
身下是稍硬的床垫,身上盖着的是印有校徽的浅蓝色被子。晨光透过素色窗帘,在室内投下清亮的光斑。
她僵住了,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黛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左侧,是那张简洁的书桌,上面整齐摆放着她的课本、笔记、笔筒,还有昨夜复习时摊开未合的一本数学练习册。
右侧墙壁上,贴着课程表和一张周晓雨硬塞给她的风景明信片。空气中,弥漫着宿舍楼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织物和窗外草木的淡淡气味。
这里是她的宿舍。是她离开,或者说是归来?仅仅一天前,还在挑灯夜战的地方。
可是……林府呢?难道那一切,连同她与父亲的对话,她重回旧日环境的恍惚与孤寂,都只是……一夜之间,一场过于逼真、细节毫厘毕现的、悠长而连贯的梦?
不,不对。
黛玉倏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身上穿的,是简单的棉质睡衣,而非昨晚睡前换上的绸缎寝衣。她赤脚下床,冰凉的地板触感真实。她看到床边的书包,手指有些发抖地拉开书包。
里面,课本笔记本井然有序。而在最里面,一个深蓝色的、略显陈旧的帆布笔袋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藕荷色、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囊——那是林府的东西,她绝不会认错,是昨日雪雁找出来给她装些零碎小物的。
她拿起锦囊,打开,里面是几颗光滑的雨花石,也是她昨日在窗边把玩后随手放进去的。
不是梦。
她在林府度过的那一整天,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她回来了,然后又离开了?或者说,又回来了?
黛玉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种比昨日更甚的、近乎荒诞的眩晕感攫住了她。
时间在两个世界之间仿佛被随意折叠、扭曲。
那边将近一个月的现代生活,这边恍如一梦的古代一日,然后,她又回到了现代的清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月度考核。
那边父亲担忧的眼神犹在眼前,那袋被父亲反复叮嘱要谨慎收好的稻种,还留在林府她房间的桌下。
而这边,书桌上的时钟指针,正无情地走向该起床准备去早读的时刻。
究竟哪一边是真实?哪一边是虚幻?还是说,她注定要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之间,无根地漂泊?
宿舍门外,开始传来室友走动、洗漱的声响,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开始了。
……
同时,林如海几乎一夜未眠。昨日失而复得的狂喜稍定,沉淀下来的,是更深沉的思虑。
女儿带回来的异世之物,尤其是那袋名为杂交水稻的种子,像一块投入古井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披衣起身,在书房中对着微明的天色独自沉吟,反复推演种种可能。
就在此时,后院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惊呼,很快,雪雁苍白着一张脸,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书房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老爷!姑娘……姑娘她又不见了!”
林如海心头猛地一沉,霍然站起,疾步走向黛玉的绣房。
房间内,锦被犹温,枕衾间似乎还残留着女儿的气息,但人已杳然。
桌下暗格被拉开,那袋金黄的种子仍静静躺在原处,并未被动过。
雪雁指着空荡荡的床榻,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这一次,林如海没有像上回初闻女儿失踪时那般失态。
他站在女儿房中,目光扫过整齐的床铺、微开的窗棂,最后落回那袋种子上,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林如海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取出,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颗粒饱满,色泽润亮,确非凡品。
他数了数,约莫有百余粒。他取出早已备好的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将大部分种子倒入,塞紧瓶塞,贴身藏好。留下约二三十粒,用另一小块素绸仔细包好。
天幕异象、女儿归来的离奇叙述、此刻的再次消失……种种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
他没有立刻下令大肆搜寻,反而抬手制止了惊慌失措的雪雁,沉声道:“稍安勿躁。此事或有蹊跷。”
他正沉思间,忽听门外传来管家林忠压低了却难掩惊异的声音:“老爷!那天幕它、它又亮了!好像……好像又有姑娘的影子!”
林如海心头猛地一跳,豁然起身,疾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抬头望去。
果然,那曾经悬挂天际月余、展示黛玉异世生活的巨大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