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铁证如山,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王善保家的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烧到了自家头上,又羞又气,自己打自己嘴巴。凤姐冷笑看戏。】
  【一场闹剧,至此暂歇。其结果如何?绣春囊的真正主人并未查出,晴雯、司棋、入画等丫鬟被逐,芳官等小戏子被迫出家,大观园群芳流散,悲声四起。而真正的祸首,那腐朽的家规、混乱的管理、主子们的私心与无能,毫发无损。】
  【此一事,将贾府内部矛盾推向高峰,大房借机发难打击二房,二房内部王夫人对宝玉身边妖精的清洗,嫡庶之间,主子对奴才的生杀予夺,奴才之间的互相构陷……全部暴露无遗。】
  京城茶馆酒楼,一片哗然。
  “了不得!真是脏的臭的都摊开来了!贵妃的园子里出这种东西,贾家的脸面算是丢到祖宗坟头去了!”
  “何止丢脸!那王夫人发起狠来连自己侄女的脸面都不顾,连夜抄自家小姐的院子,这是治家还是发疯?”
  “邢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故意把火往二房引!这家子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最可怜是那些丫头小姐,金尊玉贵的人,被一群婆子翻箱倒柜,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清流文人更是摇头叹息,疾首蹙额:“闺阁之内,丑闻迭出;治家如此,何以治国?贾存周枉读诗书,齐家尚且不能,谈何立朝为官?皇上若再姑息此等门风败坏之家,天下纲常何存?”
  【然则,此绣春囊究竟系何人之物?】
  天幕之音陡然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意味,将画面重新聚焦于那五彩斑斓、却污秽不堪的香囊之上,其上的“妖精打架”图案纤毫毕现,刺得人眼睛发疼。
  【此物工艺考究,用料奢华,绝非市井粗鄙之物,当出自豪门内帷。大观园中,谁有可能持有、或传递此物?】
  画面随着天幕的分析,开始如走马灯般掠过一张张面孔。
  【是司棋与其表弟潘又安私通传递之物?然搜出之证乃是男子鞋袜、书信,并无此类香囊。且以司棋之性情,若有此等关键证物,在私会后恐早已小心处置,岂会轻易遗失于山石之间?此疑一也。】
  司棋被逐时苍白却无惧的脸庞一闪而过。
  【是宁府那边的人带入?彼等常出入大观园,与丫鬟们厮混,确有嫌疑。然此等物件,携带在身风险极大,轻易不会遗落,更遑论遗落在日后可能牵连自身的园中。此疑二也。】
  【是宝玉或某位小姐丫鬟?宝玉虽在闺阁中厮混,房中或有此类“禁书”……此疑三也。】
  天幕提出一个又一个可能,却让那答案愈发扑朔迷离,也愈发令人心焦。
  荣庆堂内,贾母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她亦想知道,究竟是哪个下作种子,将这祸根带入园子。
  王夫人惨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既是羞愤,也是恐惧。
  她多么希望天幕能指出一个明确的、与她、与宝玉无关的罪魁祸首!
  贾政则紧闭双目,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每一句分析都是对他贾氏门楣的凌迟。
  第89章 从抄检大观园到抄检贾府……
  天幕之音停顿片刻, 仿佛在审视着那幽暗迷局,最终却并未落下任何定论。
  【此物来历, 已成迷案。或许它本就来自某个难以言说的角落,或许它的出现本身,便是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族气运,偶然凝结出的一抹污秽象征。】
  没有答案。
  只有更加浓重的疑云,沉甸甸地压向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
  荣庆堂内,贾母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精光,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取代。无头公案……竟是查不出的无头公案!可这查不出,比查出某个具体的人,更令家族蒙羞,更让猜忌如毒藤般在暗处疯长。
  她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王夫人, 扫过木然僵立、羞愤欲死的贾政,扫过角落里或惶恐或茫然或暗自咬牙的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人人脸上都写着疑窦, 人人心中都藏着鬼胎。
  王夫人捏紧了手中帕子, 指尖冰凉。不是凤姐,不是宝玉房里的狐狸精,也不是哪个能轻易揪出来打死的奴才……那会是谁?难道真是宁府那边的腌臜气带过来的?还是园子里哪个看着老实本分的,背地里竟如此不堪?她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看谁都像藏了那香囊的贼。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 一口气堵在喉头, 咽不下,吐不出。他猛地看向王夫人, 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质疑——内帷不修,你当家主母,首当其罪!
  东院里, 贾赦嗤笑一声,对邢夫人道:“瞧瞧,二房治的好家!连个香囊的主子都揪不出来,怕是窝藏得太深,不敢揪吧!”
  【绣春囊之谜未解,抄检风波却已酿成恶果。大观园内,风雨如晦,人心离散。】
  天幕画面流转,由那夜的喧嚣混乱,渐渐转向一派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常。
  【园中诸人,经此一劫,情分愈发淡薄。疑心之鬼既生,看人看事便都蒙上一层灰翳。】
  【而在此氛围中,最先做出决断、抽身离去的,竟是素日里最显稳重周全、随分从时的——薛宝钗。】
  画面聚焦蘅芜苑。薛宝钗坐在窗前,手中做着的针线活计停了下来。她抬首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目光平静幽深,再无往日那份刻意为之的温婉敦厚,而是清晰映照出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乃至疏离。
  【薛宝钗于次日,便至李纨处,言道母亲身上不自在,家中事务需人照料,故欲搬出园去。李纨、探春虽感意外,略作挽留,见其去意甚坚,也只得应了。】
  天幕之音剖析着宝钗此举的深意:
  【表面理由,冠冕堂皇。然则薛姨妈是否真病到需女儿亲自回家照料?薛家仆妇众多,何缺宝钗一人?其真实缘由,一则,抄检大观园,虽未至蘅芜苑,然其寒光已彻照园中每一角落。
  宝钗何等精明,焉能看不出此乃贾府内斗激化、管理失控之征兆?继续居于这是非之地,于她清誉无益,于薛家与贾家之关联,更可能成为拖累。】
  荣国府内,王夫人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中宝钗沉静的面容,一股混杂着失望、恼怒与隐约心虚的情绪涌上心头。宝丫头……她竟要搬走?在这当口?
  薛姨妈坐在自家屋里,看着天幕,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慌乱,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
  女儿的心思,她未必全懂,但天幕所言,却隐隐戳中了她们母女私下商议时的某些考量。
  【二则,宝钗心系金玉良缘,目标明确。然大观园经此一闹,宝玉名声受累,贾府内部矛盾公开化、尖锐化,未来前景骤然晦暗。
  此时暂避锋芒,拉开距离,既是自保,亦是观望。若贾府势颓,薛家商人本性,自当权衡利弊,早谋退路。】
  这剖析可谓冷酷直白,将薛宝钗温婉表象下的精明算计,以及薛家作为商贾之家“趋利避害”的底色,暴露无遗。
  贾母脸色铁青。宝丫头搬走,已是打了贾府的脸面,天幕更将薛家的退意说得如此不堪!这是公然预示,贾家日后若有难,这门亲戚是靠不住的,甚至可能是第一个撇清干系的!
  王熙凤靠在榻上,听着天幕分析,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
  好,好啊,一个个都精得很!平日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大难未至,已有同林鸟要各自飞了!
  【宝钗搬离大观园,虽行事低调,理由充分,然其信号意义,对于敏感多疑的贾府众人而言,不啻于一记警钟。
  连最可能成为“自己人”的薛家表亲,都已开始划清界限,可见贾府这座大厦,在明眼人心中,已是风雨飘摇,不可久恃。】
  京城茶馆,喧哗再起。
  “了不得!薛家姑娘这是见势不妙,先走一步啊!”
  “抄检自家园子,把客人也抄跑了!贾家这脸丢到亲戚家去了!”
  “薛家是皇商,最会看风向。他们家姑娘都急着搬走,嘿嘿,贾家这艘船,怕是真的要沉了。”
  “金玉良缘?我看是金要自保,不管玉的死活喽!”
  清流朝臣们交换着眼神,微微摇头。内帷不靖,亲戚离心,贾府之败,已现端倪。不少人心中已开始思量,如何与贾家进一步切割,或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如何借此再踩上一脚,博取政治资本。
  皇宫深处,皇帝看着天幕上薛宝钗远离的轿影,听着那关于“商人本性”、“早谋退路”的剖析,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寒意与讥诮。
  “忘恩负义,趋炎附势,乃商贾常性。薛家……倒也识时务。”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平淡,却让身旁侍立的大太监后背渗出冷汗,“只是,这天下熙攘,利来利往,今日可弃贾家,明日……又可弃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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