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此乃大观园中严禁的私相授受,若被发觉,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二人说话声极低,且再三确认四下无人。】
  天幕将亭内红玉与坠儿紧张、羞涩又带点窃喜的低语对话隐约呈现出来,强调了事情的私密性与严重性。
  京城各处仰望着天幕的人们,大多还带着对关门事件中宝钗那份微妙尴尬的印象,此刻见她又陷入这般听人私语的境地,不由得屏息凝神。
  贾府内,众人早已从之前梨香院之事对宝钗改观,只是如今天幕又来这一遭,众人心思有些复杂。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又慢了下来,眉头微皱。
  她虽偏疼宝钗,但天幕接连将宝钗置于这般巧的境地,让她心底那份因金锁事件而产生的隔阂,又隐隐浮动。
  贾母靠在榻上,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轻轻叹了口气。
  薛姨妈神色紧张,之前薛宝钗在梨香院解开排扣,还能以年龄小为由替她开脱。
  可眼下看天幕中的画面,宝钗的年龄是大了一些,已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凤姐站在贾母身侧,眼神锐利地盯着天幕,心中飞快盘算,宝丫头素日最是谨慎,怎地总撞上这些瓜田李下之事?追蝶是稚气天真,可这听人私语……
  探春坐在姊妹中,抿紧了唇。
  原本她素日敬佩宝钗的周全,纵然之前出现宝钗和宝玉互看金锁事件,可那时候的宝钗和宝玉年龄也不算大,大家事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此刻天幕呈现的场景,让探春那份敬佩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宝钗素来“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此刻骤闻此等私密,心中立知不妥。她须得即刻脱身,以免被亭内人发现,惹来猜忌麻烦。】
  【而这里有一个细节,薛宝钗心里评价小红是个眼空心大,刁钻古怪的东西,先不说宝钗的评价是否客观,就说宝钗为何会这么了解一个连宝玉都不认识的怡红院丫鬟。】
  【瞬息之间,宝钗已权衡利弊。她深知偷听之事已被自己撞破,若此刻现身,对方惊惶羞臊之下,恐生事端,自己亦难脱干系,或遭怨恨。于是——便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只见画面中,宝钗眸光急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边说,边装作刚追到此处、尚未发觉亭内有人、正与黛玉嬉戏追逐的模样。
  她还特意向亭内方向张望,仿佛黛玉刚跑到那边去。
  【亭内红玉与坠儿听得人声,且是宝钗的声音,唬得魂飞魄散,以为方才密语全被林姑娘听去。】
  天幕将宝钗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表演细致展现。
  那自然而然的寻觅姿态,那带着几分娇嗔与担忧的语气,那“遇见蛇”的随口一提,毫无破绽,浑然天成。
  红玉与坠儿被她这一番做作,彻底唬住,深信是黛玉在此偷听,且可能已躲藏起来。
  【宝钗“金蝉脱壳”成功,心下自认“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便抽身离去。
  留下的,是亭内两个惊魂未定、且已将偷听嫌疑牢牢锁定在林姑娘身上的小丫头。】
  仙音至此,略作停顿,仿佛在等待观者消化这惊心动魄又细思极恐的一幕。
  天幕之上,仙音再度响起,不复先前剖析黛玉时的悲悯,转而带上一种冷静到近乎严苛的审慎:
  【薛宝钗此举,看似急智应变,实则细思之下,颇有可议之处。
  在急需脱身的瞬间,她选择祸水东引,而选择的对象便是同样身处园中、且与她存在微妙竞争关系的林黛玉。
  此举绝非随意指认。黛玉性情孤高,目下无尘,素日与丫鬟们并不十分亲近,加之其“爱使小性儿”的传闻,红玉等丫头乍闻是她偷听,惊惧之下更易相信,且不敢轻易对质。
  宝钗深谙此点,故能信手拈来,将可能的祸患精准转嫁。】
  【宝钗心中评价红玉“眼空心大,刁钻古怪”,担忧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故选择迅速撇清。
  然而,她可曾想过,她这一句“颦儿”,将给黛玉带来何种潜在风险?
  红玉乃管家林之孝之女,心思缜密,非愚钝之辈。此事若在她心中埋下对黛玉的猜忌甚至怨恨,日后在怡红院、在贾府仆役之间,会滋生出多少对黛玉不利的闲言碎语乃至暗中绊子?
  宝钗思虑周全,却独独未虑及黛玉可能因此遭受的无妄之灾。】
  【“不干己事不开口”是宝钗的处世原则,核心在于维护自身及所处环境的稳定和谐。
  当突发事件威胁到这种稳定时,她下意识的选择是切割、转移,而非承担或澄清。
  追蝶是天真流露,听壁脚是偶然撞见,但“金蝉脱壳”的每一个步骤,都透露出近乎本能的、以维护自身安全与清誉为最高准则的算计。
  这份算计,或许无关恶意,却实实在在将他人置于了炭火之上。】
  【“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宝钗这句话在语境中十分不自然。
  言语中似含咒诅之意,语气也过重,与宝钗一贯持重温和的作风不符。
  或许可解释为,她在情急之下急于挽回局面,一时失言,才流露出这不常见的紧张。
  而且关乎隐喻——黛玉在此时则被结结实实地“反咬一口”。
  倘若这真是宝钗潜意识里的流露,那就格外值得玩味了……仿佛她心中洞明一切,却仍继续着眼前的言行。】
  京城各处,众人都将天幕中看在眼里。市井巷陌,故事传播得更快、更直白。
  “了不得!那薛家姑娘自己偷听了丫头们私密话,转头就喊是林姑娘听的!这不是栽赃陷害是什么?”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和气,肚子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可怜林姑娘,被她这表姐算计了多少回?”
  荣国府内,气压低至冰点。
  贾母房中寂静无声,老太太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心疼黛玉遭遇这无妄之灾,更心寒宝钗手段之娴熟、心思之幽微。
  这已非简单的小孩子家不懂事,而是深谙宅院生存法则的成年人心术。
  王夫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想起宝钗素日在她面前的表现,心底那股隔阂与寒意,再也无法忽视。
  薛姨妈已是面无人色,瘫坐在椅中,嘴唇哆嗦着,想为女儿分辩几句,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仙人说得句句在理,宝钗那反应,太快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心惊。
  王熙凤飞快地瞟了一眼贾母和王夫人的神色,心中暗叹:宝丫头这回,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多年经营的好名声,经天幕这几番剖析,至少要折损大半。
  林府内,黛玉独立窗前。
  天幕上的画面与剖析,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她脸上并无太多惊愕之色,反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
  “果然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素日里,她便觉宝钗待人好则好矣,总隔着一层。那份周全妥帖,仿佛量体裁衣,精准却少了几分真切温度。
  宝钗曾劝她莫看杂书、宽慰她放宽心的那些话,听着是理,细品之下,却总觉是将她往合规矩的模子里按。
  如今看来,她的直觉并未错。宝钗确实是个藏奸的,虽表面上不是主动害人之奸,却是那种将自身周全置于首位、必要时可毫不犹豫将旁人推至人前的权衡与算计。
  这种奸,藏在温言笑语里,藏在循规蹈矩下,更不易察觉,也更令人心寒。
  黛玉反而松了口气。天幕将这一切剖白于天下,倒省了她无数口舌心思去揣摩、去印证。
  而在史家,史湘云盯着天幕,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随即又慢慢褪成苍白,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失望。
  她素日最喜宝钗,觉得宝姐姐又大方又体贴,学识渊博又不拿架子,比“爱恼人”的林姐姐好相处多了。
  湘云真心将宝钗视为可亲可敬的姐姐,在她面前无话不谈,甚至因宝钗劝她少与黛玉计较、多留心经济仕途的话,而对宝钗更加信服倾慕。
  可如今天幕上的宝钗,那个反应机敏、瞬间将嫌疑转嫁给黛玉的宝钗,却让湘云感到有些陌生。
  “宝姐姐……怎么会……”湘云喃喃,心头闷得发慌。
  她想起自己也曾跟宝钗说过不少体己话,甚至有些对府中长辈、对姊妹们的小小抱怨……宝姐姐当时总是含笑听着,偶尔温言劝解两句。
  若有一日,类似滴翠亭的情况发生,宝姐姐为了自保,会不会也那般自然地,将她的私语当做“壳”给脱出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湘云打了个寒颤。她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猜想:“不会的!宝姐姐待我真心!她那是……那是情急之下,没办法了!对,一定是没办法了!那红玉本就是个心术不正的丫头,宝姐姐是怕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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