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外头的王熙凤到底是八面玲珑,短暂的失态后迅速调整了表情。
她松开了握着黛玉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脸上重新堆起关切的神色,声音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妹妹听听,这仙人之言,实在偏颇。咱们府上何人敢给妹妹气受?妹妹万别往心里去,徒增伤感。”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像是安慰黛玉,又像是向厅内其他官眷解释。
黛玉并不回应王熙凤的话。
见如此,杨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对李氏低声道:“这孩子,心里是真苦。能将诗词写得如此入骨,若非亲身经历,哪来这般感触?”
李氏默默点头,看向黛玉的目光更加复杂。她想起方才王熙凤那番“人参肉桂从未断过”的慷慨陈词,再对照天幕上“风刀霜剑”的形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那位御史家媳妇终于忍不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诗词虽为寄托,情感却做不得假。林姑娘这般年纪,若非真有感触,如何写出这样的句子?寻常闺阁女儿,便是有愁绪,也不过伤春悲秋,哪能想到风刀霜剑四字?”
她这话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微妙。
王熙凤脸色变了变,正欲开口反驳,天暮又出现了新的字句。
【明媚鲜妍之龄,便在如此环境中消磨。而漂泊难觅,正是她对自己结局最恐惧的预言。
黛玉此时尚在贾府,却已预见自己终将如落花般飘零无踪,无处可依。这不仅是少女伤春,更是孤女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知与绝望悲鸣。】
第74章 葬花吟、分道扬镳
贾母院中, 满屋丫鬟婆子屏息静气,落针可闻。
贾母闭着眼, 靠在榻上,仿佛睡着了,唯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露出内心的绝不平静。
天幕这是将黛玉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病,所有的“小性儿”,都归咎于这贾府的环境了!
而这“严相逼”的罪名,她这做外祖母的,如何逃得开干系?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葬花人”即黛玉自指。她为花悲, 亦为自身命运而哭。泪洒空枝,竟成“血痕”, 此非实指, 乃极言其悲痛之深、心境之惨烈。绛珠还泪,至此境地,泪中已带血矣。】
林府前厅,几位官眷夫人听到此处,多有掩面唏嘘者。杨夫人眼中已含泪光, 李氏也连连叹息。
那快人快语的御史家媳妇, 此刻也默然不语,只复杂地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得体微笑的王熙凤, 又看向一旁垂眸静立、面色苍白的黛玉。
仙人所言,和眼前这位琏二奶奶的“慈爱”言辞,又与这林姑娘的平静隐忍, 形成了何其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无声的血痕,究竟洒在谁的心上?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握着黛玉的手,能感到那手指冰凉,甚至微微颤抖。
她心中急转,暗骂这仙人狠毒,简直是在剥贾府的皮,剥她凤辣子的皮!
可王熙凤不能慌,反而将黛玉的手握得更紧些,仿佛要传递些许温暖,一边强笑着对几位夫人道:“这孩子,从小便是心思重,多愁善感。诗啊词啊,写得是好,也忒悲切了些,没的白惹人伤心。老太太常说她该放宽心才好。”
此时王熙凤虽然还是嘴硬,但众人都听出她话里的心虚。
京城各处,无数人仰首望天。
茶楼酒肆中,文人墨客们低声议论:
“这林姑娘当真了得!风刀霜剑四字,写尽孤女寄人篱下之苦!”
“荣国府当真如此不堪?竟让外孙女受此煎熬?”
深宅大院中,许多闺阁女子倚窗而望,眼中含泪。
她们或许未曾经历黛玉那般孤苦,却也能体会那“明媚鲜妍能几时”的惶恐与“漂泊难觅”的恐惧。
一些心思细腻的,已开始暗自思量自家府中可有类似处境的亲戚姑娘,盘算着要多几分照拂。
官宦之家,那些与林如海有旧或与贾府有隙的,则是另一番思量。
通政司杨大人府上,杨大人听完天幕之言,抚须沉吟片刻,对长子道:“林如海这女儿,不凡。能在如此境遇中写出这般诗句,心性才情俱是上乘。可惜了……贾府那边,你多留意些,若林家有需,可适当援手。”
都转运使司刘大人府中,刘大人冷哼一声:“贾府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个孤女都容不下,谈何诗礼传家?那王夫人素日吃斋念佛,原来都是表面功夫!”
天幕仍然在继续: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葬花已毕,满怀萧索归来。重门掩闭,隔开外界,亦隔开或许有的温情。青灯、冷雨、被未温,一派孤寂凄冷。
潇湘馆竹影森森,夜雨淅沥,此情此景,便是黛玉无数不眠长夜的写照。那“被未温”的,何止是锦被,更是这世情人心。】
惜春听得青灯照壁,忽道:“我记得,林姐姐屋里,药香总是不断。紫鹃姐姐常悄悄说,姑娘夜里咳嗽,容易惊醒。”她声音平平,却让迎春心头又是一刺。迎春终于忍不住,掏出手帕悄悄抹眼泪。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自问自答,将伤春情绪归结为怜春与恼春。实则“春”象征一切美好而易逝之物,包括自身年华、短暂安宁,乃至渺茫希望。
春来无言,春去无闻,命运之于黛玉,亦复如是,何曾由她主宰半分?在贾府,她之去留荣辱,又何尝真正听过她的声音?】
宝玉痴痴听着,喃喃道:“至又无言去不闻、去不闻……林妹妹若真有一天……不,不会的!”
他猛地抓住麝月,道:“你说,林妹妹如今在那边,是不是也听着?她心里该多难过!”
麝月见他眼直神乱,吓得魂飞魄散,只一叠声劝道:“二爷快别胡思乱想!林姑娘好好的,仙人说的都是诗,当不得真!”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似真似幻,将自然之谢落,与魂灵之难留相连。花鸟魂难留,人魂亦难驻。黛玉对自己的早夭,似有冥冥预感。
“鸟自无言花自羞”,一种莫可名状的哀婉与沉寂。在贾府,她的才情,她的灵性,她的“真”,或许在某些人眼中,亦是一种无言与自羞,与环境格格不入。】
宝玉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是这样的!林妹妹的才情灵气,本该被珍视,为何到了天幕口中,在这府里竟成了难留的魂?我们贾府诗礼传家,何以至此?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此是绝望中迸发的痴想与追问。欲逃离眼前困局,飞向天尽头。然而,即便飞到天边,何处才是洁净的归宿?
这追问,是对整个污浊现实的终极怀疑与否定。贾府不是香丘,那茫茫人世,何处可容她这孤洁之魂?】
黛玉立于林府前厅,听着天幕上自己心血凝聚的诗句被如此剖白,字字句句敲打在心坎。
她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袖中的手却已经发凉。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一问,何尝不是她此刻心绪?
此刻在外人看来,父亲病危,外家环伺,茫茫天地,她林黛玉的香丘,究竟在何方?
一股巨大的悲怆与孤愤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唯有借着身旁雪雁暗暗的搀扶,才勉力支撑。
王熙凤察觉她身形微晃,忙更贴近些,语气满是关切:“妹妹可是站累了?快坐下歇歇。这劳什子仙人,专会说些戳心窝子的话,没的惹人难受,不听也罢。”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掌控的亲情表演,但此刻,几位官眷夫人看她的目光,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此乃黛玉人格宣言,全诗精魂所在!既然寻不到香丘,便自筑净土。
锦囊收艳骨,以最美好之物收敛自身。净土掩风流,唯洁净方可配其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是对自我本质的坚守,是对风刀霜剑的最终回答:宁可毁灭,也绝不妥协于污浊!
“强于污淖陷渠沟”,这是与世俗现实的决裂之音,悲壮而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