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可是,母亲,”贾政迟疑道,“那林家送来的财物,还有公中用掉的那些……”
“那是另一笔账!”贾母打断他,眼中精光一闪,“以前的事,既已说不清,便不必再说。咬死了是亲情,是代为打理。如今既有闲话,我们便避嫌,全数归还黛玉。”
贾母略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缓却有力:“她一个姑娘家,骤然接手,怎能周全?我们这些至亲长辈,自然要帮她理顺,帮她打算。这才是真正的为她好。
一番话,说得堂上众人眼神闪烁,渐渐回过味来。
贾赦摸着下巴,先笑了:“还是母亲高明!这法子好!我们一片苦心,都是为了玉儿那孩子。她失了父母,孤苦无依,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替她周全。将来她的婚事、家业,哪一样离得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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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由于榜单原因,下一章更新时间:12月9号晚上11点
10号以后更新时间就固定在晚上九点啦~
第73章 “咱们对玉儿自然是极好……
贾母这番以退为进、实则更欲掌控全局的谋划, 在荣庆堂内渐渐定下调子。
而林府门前,随着日头升高, 车马渐稠。林如海病危的消息已然传开,前来探问的各方人士络绎不绝。
有真心交好的同僚故旧,有闻风而动的官场中人,也有察言观色、试探虚实的各方势力。
林府门房依着林忠早先的吩咐,一概恭敬接待,却只道老爷昏迷未醒,无法见客,多谢关怀,礼物酌情婉拒。
今日天幕却迟迟没有出现。
因此直至上午,几乘青帏小轿在众多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停在了林府门前。
贾母虽未亲至, 但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并王熙凤,贾府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倾巢而出, 阵势不小。
她们名义上是“闻知姑爷病重, 女眷们更便探视内宅,宽慰黛玉”,实则自然是做给外人看,彰显贾府所谓不离不弃的骨肉亲情。
黛玉得了通报,心知这场硬仗避无可避。她深吸一口气, 扶了扶鬓边的白玉珠花, 缓步迎至二门。
只见王夫人一身沉香色云纹袄裙,面含忧戚, 被邢夫人、尤氏左右搀扶着,仿佛悲痛难抑。
王熙凤跟在稍后,亦是眼圈微红, 一副强忍悲伤、打理周全的当家媳妇模样。
“舅母,大舅母,珍大嫂子,凤姐姐。”黛玉上前,依礼轻声唤道,身子微微一侧,“劳动长辈们亲临,黛玉心下难安。父亲仍在昏迷,未能亲迎,还请见谅。”
她语气平静,礼数周全,却自有一股疏淡之气,并无多少孤女见至亲的依赖与哀恳。
邢夫人见了黛玉,在旁叹道:“这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玉儿,你千万保重身子,如今这府里,可就全靠你了。”
尤氏也温言道:“正是。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告诉我们,万不可自己硬撑。”
王熙凤抹了抹眼角,接口道:“方才来时,见外头车马不少,怕是来了好些探病的人。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应对这些外头爷们儿终究不便。不若让琏二爷或府里得力的管家过来,帮着支应外客?也免得妹妹劳神。”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隐含插手林家外务之意。
黛玉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王熙凤,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多谢凤姐姐想着。外头的事,林忠伯并几位老成的管事暂且还能应付。父亲病倒前,亦对几位知交故旧有所嘱托,他们或会遣子侄、幕僚前来相助。”
黛玉把话题转到贾府上,道:“贾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外头闲话未息,实不敢再劳动舅舅与琏二哥哥,以免再生事端,反辜负了长辈们一片爱护之心。”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林家自有安排,又暗指贾府自身难保,最好避嫌。
就在这时,门上来报:“姑娘,通政司参议许大人的夫人、都转运使司刘大人的内侄,还有几位老爷同僚府上的女眷前来探视,送上药材补品,正在前厅候着,说是务必亲自向姑娘表达慰问之意。”
这显然是几位与林如海交好、且家中女眷颇有地位的官宦人家,不同于寻常男客,黛玉作为女主事人,必须亲自接待。
黛玉闻言,对王夫人等歉然道:“舅母们且稍坐,吃杯茶。黛玉需去前厅见见这几家夫人,略尽主人之谊,稍后便回。”
王夫人忙道:“正事要紧,快去吧。我们在此坐坐无妨。”
黛玉吩咐丫鬟好生伺候,便带着雪雁、雨鹊往前厅去。
王夫人看着黛玉挺直单薄却步履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脸上的悲戚渐渐淡去,眉头微皱,低声道:“你们瞧瞧,这才一日功夫,这丫头似变了个人。说话行事,竟滴水不漏。”
邢夫人撇撇嘴:“强撑罢了。林家如今就剩她一个,她不硬气些,难道等着被人吞了?只是这硬气能撑几时?”
王熙凤沉吟道:“太太说得是,林妹妹是比往日更显刚强了。”
尤氏小心道:“林姑父在官场多年,总有几个过命的交情。如今他病危,那些人照应一二,也是情理之中。”
王夫人捻着佛珠,眼神微冷:“照应归照应,终究是外人。林家产业是林家的,黛玉是林家的女儿,我们才是她嫡亲的外家。这血脉名分,外人比得了么?”
她们这边低声议论,前厅里,黛玉已与那几位官眷见礼寒暄完毕。
通政司杨夫人年约四旬,端庄持重,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看了,叹道:“好孩子,难为你了。我与你母亲昔年也有些旧谊,如今见你如此,心中着实不忍。林大人之事,我们老爷在家中亦是唏嘘不已,已吩咐犬子,若府上有需奔走之处,尽管开口。”
都转运使司刘大人的内侄媳妇李氏亦道:“正是。林大人清正廉明,与我伯父亦是莫逆之交。伯父闻讯,特让我送来几支老山参并一些难得药材,望能略尽绵力。妹妹千万保重,若有难处,切勿见外。”
其余几位女眷也纷纷表达了慰问,言语间颇为诚恳,并无多少打探窥伺之意,反而隐有对黛玉的怜惜与对林如海境遇的感慨。
黛玉一一谢过,言辞得体,既不过分哀戚示弱,也不失感激之情。
正说话间,忽有一位穿着丁香色比甲的年轻媳妇,像是某位御史的家眷,快人快语,略略压低声音道:“林姑娘,请恕我冒昧。因仙人一事,如今外头有些关于贵府与荣国府的风言风语,传得甚是不堪。我们听着都觉荒唐。荣国府毕竟是姑娘外家,老太太、太太们对姑娘素来疼爱,怎会如传言那般?姑娘如今处境艰难,更要分清里外亲疏才是。”
这话看似为贾府辩白,实则是在试探黛玉对贾府的态度,亦隐隐有提醒之意。
黛玉心中雪亮,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黯然,轻声道:“多谢这位嫂子关怀。外头传言,黛玉亦有耳闻,心中五味杂陈。父亲骤然病倒,黛玉方寸已乱,唯有祈求父亲早日康复,其余种种,实无心亦无力分辨。至于外祖母、舅母们……”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些许泪光,声音微哽,“今日亦亲来探视,关怀备至。黛玉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府中多事,实不愿再因黛玉之故,使贾府平添烦扰,遭人非议。”
这话说得含糊,黛玉既未否认贾府的关怀,也未肯定其毫无私心,表面上只强调自己不愿连累贾府,将问题轻轻推开,实际上却让听者不由更生联想——若贾府果真毫无瑕疵,何来非议?
这林姑娘言语间,似乎颇有难言之隐。
杨夫人与那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深问,只又宽慰了黛玉几句。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传:“荣国府琏二奶奶到。”
话音未落,王熙凤已带着平儿,笑盈盈地自侧门转了进来。
她一进来,先朝杨夫人、李氏等几位有品阶的官眷行了礼,口称“请夫人安”,礼数周全,爽利又不失恭敬。
“方才陪我们太太、大太太在内堂说话,听闻几位夫人、奶奶在此,想着都是关心林姑父和林妹妹的长辈亲朋,我虽年轻脸嫩,也该过来请个安,代我们老太太、太太们致谢,多谢各位夫人记挂着。”王熙凤笑语嫣然,目光在场内扫过,已是将各人神色收入眼底。
杨夫人微微颔首:“琏二奶奶客气了。林家与贾府是至亲,如今林家有事,贾府上下奔波关切,也是情理之中。”
“正是这个理儿!”王熙凤接过话头,顺势在黛玉身旁的空椅上坐下,握了握黛玉微凉的手,叹道,“我们老太太一得了信儿,急得什么似的,直说要亲自过来。”
王熙凤热切地握住黛玉的手,继续道:“还是我们太太和我们苦劝,说老太太年事已高,经不得悲恸劳累,才勉强劝住。昨儿夜里,老太太还拉着我的手,眼泪就没干过,只说那儿可怜的敏儿去得早,就留下玉儿这一点血脉,如今她父亲又这样……若玉儿再有个闪失,我可怎么去见地下的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