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黛玉微微一怔,她想起自己读《长恨歌》时,也曾为“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执著心折。
  若按此说,书中人真情实感,与世人何异?
  于是她缓缓写下:“如此说来,纵是书中人,也有书中魂?”
  光屏上绽开一朵芙蓉花,伴着一行小字:“真即是幻,幻即是真。姑娘且珍重眼前缘,莫负心中情……”
  黛玉仍想继续追问, 然而忽听得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语声,光屏也在一刹那熄灭。
  旋即帘栊响动, 紫鹃笑着禀报道:“姑娘, 宝姑娘、二爷、云姑娘并三位姑娘都来了。”
  黛玉忙敛了心神,起身相迎。只见宝玉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脸上仍是兴奋未褪的红晕,后面跟着宝钗、探春、惜春、迎春,最后进来的竟是史湘云。
  黛玉见湘云此时过来, 心中微觉诧异, 面上却含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都吹到我这儿来了?云丫头怎么这个时候也来了?”
  湘云穿着一件半新的藕合色绫袄, 青缎掐牙背心,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黛玉跟前,声音爽利依旧:“林姐姐得了天大的脸面, 我们岂能不来闹你一闹?我原是在家好好的,可婶婶们说……”
  湘云话到嘴边顿了一顿,那双英气明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随即笑道:“说让我多来与姐姐们一处,长些见识学问,这不,晚上就把我打发过来了!”
  她虽说得坦荡,但黛玉何等灵慧,如何听不出那话语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与勉强。
  史家大约是见自己得了圣心,才急急地将湘云推出来,指望她多与自己亲近。
  想到此,黛玉心中并无欢喜,反生出一丝无奈。
  宝钗此时已娴雅落座,她闻言便对湘云笑道:“你婶婶也是为你好。况且这里热闹,你素来爱热闹,正该多来。”
  她语气温和,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真心为黛玉高兴,为湘云解围。
  只是宝钗那端着茶盏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泄露出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今日仙人品诗,黛玉独占鳌头,更得圣上亲赏,风头一时无两。
  她素日虽以贞静自守,但同自认为为才女,心中那点争强好胜之心被如此鲜明地比了下去,终究是意难平。
  只是她涵养功夫极深,绝不会如湘云般形于颜色。
  宝玉却浑然不觉这些女儿家的微妙心思,只围着那御赐的文房四宝啧啧称奇。
  他满心只为黛玉骄傲,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与黛玉联系在一起。
  探春心思剔透,看出湘云与宝钗神色间些微的不自然,便笑着岔开话题。
  于是她指着那紫檀木嵌青金石的笔洗道:“二哥哥只顾着说,却忘了这雕工才是难得,这青金石颜色纯正,与紫檀木相得益彰,既贵重又不失雅致,皇上赏赐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惜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冒出一句:“是了,林姐姐如今是大诗人了。”
  虽然她年纪尚小,语气单纯,却恰恰点破了此刻众人心中那点不好言说的心思。
  湘云听了,那股憋了半天的酸意到底没忍住,借着惜春的话头,半是玩笑半是含酸地说道:“可不是么!如今满京城谁不知咱们这儿出了个得了圣心的女翰林?林姐姐,往后我们可都要仰仗你提点指教了,再不敢说你小性儿爱打趣人,只怕你嫌我们学问浅薄,不配与你谈诗论词了呢!”
  说着,湘云便挨着黛玉坐下,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黛玉听湘云这般半含酸半打趣的话,也不着恼,只将手中的帕子轻轻一拢,眼波斜睨过去,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丫头这话倒是奇了。我不过侥幸得了两句夸赞,你便急着给我封官晋爵,连女翰林都编排上了。若按你这说法,赶明儿你史大姑娘做了个针线、得了婶娘一句夸,我们是不是也得赶着叫你女尚宫,晨昏定省地来给你请安才是?”
  她声音清清泠泠,像玉珠落盘,字字分明:
  “再说,姐妹们平日说笑,何曾拘过什么学问深浅?若按你这个理儿,宝姐姐平日里学问最好,我们是不是早该避着她走,连话都不敢说了?偏你今日拿着这学问二字做起文章来——倒显得生分了。还是说……”
  黛玉眼睫微抬,眸光在湘云脸上轻轻一转。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点破了湘云的酸意,又将她那点小心思摊在了明处。
  湘云一时噎住,脸腾地红了,扯着黛玉袖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
  宝钗在一旁听着,见黛玉言辞这般锋利,忙笑着打圆场:“林妹妹这张嘴,真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云丫头不过是替大家高兴,说句顽话,你便有一车的话等着她。”
  宝玉也忙道:“正是呢,林妹妹最是大度,云妹妹也是心直口快,大家都是好意……”
  湘云被黛玉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明知黛玉句句在理,可那股别扭劲儿一时却转不过来。
  又坐了片刻,众人说笑一阵,见黛玉面有倦色,便起身告辞。
  宝钗拉着湘云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探春回头对黛玉笑了笑,示意她好生休息。迎春默然无语,惜春则早已神游天外。
  待众人离去,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紫鹃收拾茶盏,雪雁替黛玉梳洗。
  黛玉知道有人在旁,那光屏是不会再出现了。于是她强撑着等到雪雁拉下床帘,抱膝独坐在床上,静静等待光屏的浮现。
  然而等了片刻却没有,黛玉只得睡去了。
  翌日,天幕照常出现。
  【上一期说到元春省亲题诗后,元春见了那黛玉写的诗,喜之不尽,又赏赐了宝玉和贾兰,而文中有一个细节,说是因为贾环病了,这赏赐便跳过了他。
  全文没有一处闲笔,为何作者会提到贾环,那么我们就要根据后文的细节来分析。】
  第56章 嫡庶尊卑?
  众人刚用过早膳, 正三三两两聚在贾母房中闲话,天幕便如期而至。
  那清冷平和的声音回荡在晨光里, 将昨日省亲的余韵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贾环因病未得赏赐,轻轻巧巧地提了出来。
  起初,屋内尚有些许低语,待听到“全文没有一处闲笔”及对贾环此节的分析预告时,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一道道或明显或隐晦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了坐在角落里的赵姨娘与贾环。
  今日赵姨娘和贾环竟难得来贾母处一趟。
  贾环本缩在赵姨娘身后,低头玩着衣角,骤然成为无形的焦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脖子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赵姨娘脸上却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惊疑与亢奋的光彩。
  她素日在府中地位尴尬,连儿子也常被忽视, 如今这仙人竟要专门评说她的环儿?莫非……环儿日后真有什么大造化?
  赵姨娘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却又因众人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而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手指紧紧绞住了帕子。
  王夫人端坐上首, 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面色沉静如水。然而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她眼角余光扫过赵姨娘那副掩不住的期冀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环儿?一个庶子,病了没得赏赐, 也值得仙人特意一提?只怕非但不是好事, 后头还有不堪的牵连。
  王夫人心思深沉,已想到莫非环儿日后行止不端, 带累了府里名声?
  思及此,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只淡淡道:“仙人之言,必有其深意,我等静听便是。”
  宝玉正挨着黛玉坐着,悄声问她昨夜睡得可好,闻听天幕提及贾环,也只是略略抬头,面上有些茫然。
  他素来不理会这些嫡庶尊卑的琐事,对贾环虽无甚亲近,却也谈不上厌恶,只觉天幕忽然说起这个,有些突兀,转头便又低声去问黛玉:“妹妹可觉得这声音吵?”
  黛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因这一句话而骤然改变的微妙气氛。
  昨日她自身处于风口浪尖,深切体会过那被众人目光打量的滋味,如今见贾环与赵姨娘那般情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再听王夫人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隐含锋锐的话语,更觉这豪门大族之内,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实在令人心倦。
  黛玉不由想起昨夜光屏那句“真即是幻,幻即是真”,眼前这些活生生的悲喜计较,与那书中被评说的命运,界限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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