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薛姨妈脸上火烧火燎的。她原想着借贾家族学让儿子收心,谁知竟被这般扫地出门。
  王夫人过去宽慰时,见她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只反复念叨:“我们蟠儿是不成器,可这般打脸,叫他在京中如何立足?”
  宝钗听说此事,虽觉得面上无光,但内心也明白自家大哥不是读书的料,强留在学堂也不过是讨人嫌罢了。
  现在的宝钗心态倒是坦然不少,也开始加入向贾母晨昏定省的人群中,面色平静,仿佛天幕那日之事没有发生过。
  薛家的脸皮,向来如此。
  但她也察觉到,平日里喜欢找她玩的丫头们,待她虽依旧客气,却总隔了一层似的。
  而众姊妹对她的态度更是悄然间有了些许改变。
  探春不像从前那般拉着她说体己话,而黛玉偶尔飘过来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
  即便是宝玉,见了她虽还是宝姐姐长宝姐姐短的,但那态度里却多了些小心翼翼回避,再不似往日毫无心机的亲热。
  宝钗心里明镜一般,知道那日天幕之事,终究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但她并不点破,亦不刻意逢迎,只将一切如常对待,每日依旧往贾母、王夫人处请安,闲时做些针黹,或同姊妹们一处说些闲话。
  ……
  这一日,众人又聚在贾母处说闲话,贾母又提到了仙人,口中道那仙人为何还不露面。
  话音刚落,仙人仿佛闻得贾母之语,天幕再次出现。
  【今日来讲一讲秦可卿葬礼的前后细节。】
  众人听见,皆是大惊。贾母等人纵然因秦可卿与贾珍偷情一事而起了嫌隙心,但骤然听到秦可卿之死一事,仍是忍不住惊讶。
  薛宝钗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仙人没有再揪住他们薛家不放。
  东府那边,秦可卿的绣房内,香气馥郁,却掩不住一股药气。
  她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听闻仙人之言,心中苦笑。
  如今的她,因那桩丑事被揭开,虽未明面发落,但在宁国府早已形同槁木,公爹贾珍避她如蛇蝎,丈夫贾蓉眼神躲闪,下人们窃窃私语。
  这般活着,与死去又有何分别?
  仙人直言其死,反倒像一声最终的判词,让她心头一片死寂的冰凉。
  【在秦可卿去世前,曾向王熙凤托梦…】
  秦可卿心下思忖,若她真的死了,有托梦见故人的机会,她确实会选择王熙凤。
  如今贾府上下,也就只有王熙凤能与她说上话。
  【梦中,秦可卿警示王熙凤:“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登高必跌重”,荣华瞬息,终有竟时……】
  贾母听了,内心一面惊讶秦可卿的见识,一面又忍不住紧张,她已经猜到秦可卿所说的便是未来落个白茫茫大地的贾府。
  【她提醒凤姐需于荣时筹划衰时的事业,亦要于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家塾供给。如此这般,便是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亦可永继。此乃保家族退路之良策。】
  【然,王熙凤梦中并未听从此言。】
  荣禧堂内众人再也顾不得规矩,纷纷交头接耳,脸上皆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贾母听见,苍老的手紧紧握住拐杖。她历经风雨,岂能不懂这话中深意?
  这竟是秦氏魂灵对贾府未来的预警!而凤姐,她最倚重、认为最精明强干的孙媳,竟然没有听进去?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亦是面色大变,看向王熙凤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黛玉聪慧,已从天幕中秦可卿之语听出了深意,不由暗暗点头,心中暗惊于秦可卿竟有这般见识,同时觉得这确是保家族长久之计。
  可惜王熙凤竟没有听进去。
  王熙凤此时正侍立在贾母身侧,听得天幕之言,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天灵盖。
  她素来要强,自认精明能干,将荣国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曾想过自己竟会忽略如此重要的警讯?
  那“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她并非不懂,只是近年来府中事繁,她争强好胜之心日盛,只想着如何维持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何曾认真思虑过衰时的退路?
  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来,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的震惊、失望与探询,却像针一样扎在王熙凤心上。
  王熙凤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想要辩解几句,说那不过是梦境作不得数,可仙人之言,谁敢质疑?
  因此她只能强自镇定,垂下眼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而,王熙凤虽未听从退路之策,对秦可卿预言的另一桩喜事却上了心。
  只听见秦可卿道:“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此乃指贾府大小姐,贤德妃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以及后续的省亲盛典。】
  第45章 贾府僭越
  适才众人还为那败落的预言心惊胆战, 忽又听得元春封妃,心情如同荡秋千般, 一下子又被抛向了高处。
  贾母、王夫人等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元春在宫中,若能再进一步,自然是贾府天大的荣耀。
  王熙凤心头也是一震,暗忖原来应在这里,她管理家务,深知宫中若有照应,对家族是何等重要。
  与那虚无缥缈的退路相比,这即将到来的喜事才是实实在在能让府中光耀、也能让她这管事奶奶更有体面的机会。
  如此一想,她对那未听的退路之策反倒少了几分愧疚,更多了几分对省亲大事的盘算和期待。
  【只可惜,这省亲盛事, 虽极尽奢华,耗费奢靡, 却未能如秦可卿所愿成为家族真正的永保无虞之基, 反倒因过度耗费,加速了家族的衰败。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天幕话音一转,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将众人刚刚升起的喜悦浇灭了大半。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 缓缓叹了口气, 她年纪大了,经的事多, 深知盛极而衰的道理,方才的喜悦被这后续一言冲散,只剩下数不尽的忧虑。
  她忆起之前仙人说出的命运之苦, 想必元春封妃,也只是昙花一现。
  王熙凤也是心头一紧,刚刚升起的盘算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自然知道要办那样的大事,银子必定如流水般花出去。可这是皇家的恩典,是府里的荣耀,岂能俭省?一时间,她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说回秦可卿的葬礼。其丧仪之隆重,堪称宁荣两府近年来之最。不仅各色仪仗、棺木选用上等,更惊动了诸多王公贵族前来送殡。
  更有甚者,连权势显赫的北静王水溶也亲自设路祭,并召见了贾宝玉。】
  天幕娓娓道来,将一场极尽哀荣的丧礼描绘在众人眼前。
  宁国府那边,贾珍听着仙人之言,想到秦可卿如今在府中的境况,再对比这预言中风光大葬的未来,脸色变幻不定,心中五味杂陈。
  而秦可卿本人躺在病榻上,听着自己死后这般风光,只是冷笑,这泼天的排场,不过是贾珍为了掩盖丑事、粉饰太平的把戏,也是他愧疚心理的扭曲体现罢了。
  荣国府这边,众人则更多是被这丧仪的规模和王公贵胄的参与所震慑。
  宝玉听得北静王竟亲自召见自己,又是好奇又是忐忑。
  贾母则想得更深,这丧事办得如此逾越规制,固然彰显了贾府的权势,但树大招风,岂是福兆?
  联想到方才仙人所说的加速衰败之言,她心中愈发不安。
  【然而,在这风光无限的葬礼背后,却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丑事。
  贾珍在操办丧事期间,为求一副好棺木,竟看上了薛蟠带来的,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故此无人敢出价的樯木棺材板。
  此木板材质非凡,“板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
  贾珍不惜千金,执意用此逾越规制的棺木安葬秦可卿。】
  “什么?”薛姨妈失声低呼,脸色煞白。他们薛家竟然掺和进了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事里?还把这等犯忌讳的东西送到了贾府?
  薛蟠这个孽障!
  薛姨妈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宝钗在一旁紧紧扶住母亲,面色也是凝重无比,心中暗恨兄长糊涂,这等敏感之物也敢沾手,还送到了正在风头浪尖上的宁国府。
  贾母、王夫人等人闻言亦是色变。
  义忠亲王老千岁是当今圣上心头的一根刺,他的东西岂是能随便用的?贾珍此举,简直是给家族埋下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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