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麝月闻言,眼中刚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听宝钗话锋轻轻一转,道:“只是今日之事,你也亲眼见了。老爷、大老爷动怒,皆因家风清誉受损,仙人面前, 更是半点马虎不得。太太此刻正在气头上,心绪不宁, 我若贸然去说情, 非但无用,只怕更会火上浇油,反倒不美了。”
  宝钗顿了顿,看着麝月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意味深长地又道:“你是个明白人, 如今宝玉房里, 就剩你是个稳重知礼的。此刻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 精心伺候,让太太看到你们的本分和稳妥,这比什么求情的话都强。”
  麝月听了, 知道求情无望,但宝钗后头的话,也确实说中了她心中隐秘的恐惧与期盼。
  她不敢再纠缠,只得再次行礼,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多谢姑娘指点。”
  宝钗看着麝月远去的身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待麝月走远,莺儿方低声对宝钗道:“这麝月也真是,自己房里出了这样没脸的事,不想着如何将功补过,倒来为难姑娘。”
  宝钗目光依旧望着麝月消失的方向,语气平和,只淡淡对莺儿道:“她不是为难,是怕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更轻,仿佛自语,又似点拨莺儿,继续道:“在这府里头,有时候,不伸手,便是最好的周全。”
  莺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夜北风紧。
  却说黛玉一夜辗转,至四更天才朦胧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觉喉间一阵痒意,忍不住轻咳起来,这才悠悠转醒。
  紫鹃早已守在床边,听见动静连忙上前,一边轻轻扶起黛玉,为她拍背顺气,一边将暖阁里温着的燕窝粥端过来。
  雪光透过茜纱窗映进来,衬得黛玉脸色愈发苍白,却更添几分清冷。
  她勉强用了两口粥,便推开碗,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问道:“什么时辰了?外头倒安静。”
  紫鹃见她神情疏落,不似往日关切,心下踌躇,不知该不该说。但此事终究瞒不住,便试探着低声道:“姑娘,是关于宝二爷的事。”
  黛玉眼皮微抬,却未转头,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紫鹃继续说。那态度,竟像是听着别家闲事一般。
  紫鹃见她如此,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更压低声音:“昨夜老爷等老太太和太太安歇后,亲自去了祠堂,不知怎地,还是又提到了仙人说的那起子事,气得了不得。借着宝二爷在祠堂罚跪抄经的时候,堵了下人的嘴,命小厮按住,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板子,听说,伤得不轻,差点……”
  紫鹃话未说完,黛玉却忽然一阵急咳,打断了她。紫鹃忙递过帕子,轻轻为她拍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黛玉气息微喘,脸上因咳嗽泛起些许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冷,并无多少惊惶痛惜之色。
  “是么,”她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哑,语气平缓得近乎漠然,“老爷管教儿子,也是常情。他既做了,自然该受着。”
  紫鹃愣住了,万没想到黛玉会是这般反应。
  她原以为姑娘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定是焦灼万分,却不想竟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姑娘……”紫鹃喃喃道,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黛玉转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白海棠上,幽幽道:“他身边自来不缺知冷知热的人,袭人去了,自有麝月、秋纹,又何须旁人来空劳牵挂?”
  这话里带着刺,却又不是所谓的醋意,更像是一种看透后的疏离。
  黛玉想起那日天幕之言,想起宝玉与袭人之间的云雨之情,心中那点残存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便如同被冰雪浸透,彻底凉了下去。
  “听说后来是琏二奶奶求了老太太,才将人抬回了去,只说是染了风寒静养。”紫鹃补充道,小心观察着黛玉的神色。
  黛玉闻言,只是淡淡道:“如此也好,大家都清净。在这府里,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业债。他自己选的路,是好是歹,终究要他自己去走。”
  说罢,她重新躺下,背对着紫鹃,轻声道:“我乏了,想再歇会儿。若无要紧事,不必唤我。”
  紫鹃看着黛玉纤细而倔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伺候姑娘这些年,深知姑娘对宝二爷的情分,如今见姑娘这般态度,分明是伤心到了极处,反而显出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这比哭出来、闹出来,更让人心疼。
  她默默替黛玉掖好被角,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心里却是十分沉重。
  至于宝玉是身伤,她家姑娘这却是心死。这日后,还不知要如何呢。
  黛玉再次醒来,感觉身子好了不少,梳妆时,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下。
  依照惯例,黛玉往贾母处请安,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来到贾母处,果然瞧见贾母和王夫人神色都不大好,脸上是未褪尽的疲倦。
  尤其是王夫人,眼睛肿得厉害,一瞧便猜到她哭了一整夜。
  邢夫人倒是一脸神采奕奕的,笑问宝玉怎么还没来。
  那贾母面色便沉了一沉,只淡淡道:“他身上不大好,我让他在屋里歇着,不必过来晨昏定省了。”
  因昨日一事,今日贾母院子处冷清了不少。至于贾母坚持要众人来晨昏定省,也是为了避免错过仙人。
  果然在众人来齐后,天幕再次出现。
  【今天我们来讲一讲送宫花的情节,但在此之前,要先从薛宝钗的冷香丸开始讲起。】
  天幕的声音清冷平缓,却让荣庆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薛姨妈与宝钗对视一眼,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
  贾母端坐上位,面色沉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说来这冷香丸,可谓煞费苦心……】
  天幕娓娓道来,将那繁琐到近乎苛刻的制法一一道出,堂下渐渐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那般巧法、那般讲究,莫说是民间,便是宫里也未必能轻易配成。
  第36章 冷香丸、送宫花
  邢夫人嘴角几乎不可见地撇了撇,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薛家母女,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她向来就不喜欢王夫人, 厌屋及乌,邢夫人也连带着薛姨妈都厌恶起来。
  因此邢夫人侧头对身旁的王善保家的低语了一句,声音虽轻,却足够让邻近的几人听见:“啧啧,真真是皇商家的气派,吃个药也这般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当是供奉菩萨呢!”
  这话里的酸意与鄙薄,让薛姨妈的脸颊瞬间涨红,却又不好发作。
  宝钗面色仍是平静如常,仿佛没有听到邢夫人的话语。
  王夫人听得怔住, 皱了皱眉。她素知薛家家底丰厚,宝钗稳重懂事, 却也不知为了这“胎里带来的热毒”, 竟费了这般周章。
  她既觉薛家为了女儿确实舍得,又隐隐觉得这般张扬的精心,与薛家素日推崇的俭省之道略有不合。
  黛玉早听闻宝钗那冷香丸的方子十分繁琐,然而今日才真真切切领教到这详细的药材,心中只觉得未免刻意了些。
  若不是有王夫人等人在场, 黛玉定要打趣薛宝钗几句。
  【这般繁琐工序, 集四季精华,天地雨露, 只为压制宝钗那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
  而这热毒是何表现?书中道其症候是“喘嗽些”,然而纵观全书,宝钗真正喘嗽发作的次数寥寥】
  天幕的声音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词句。
  【反倒是这冷香丸,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她需以绝对的理性、周全的礼法,来克制和压抑本性中可能存在的“热”与“真”……】
  宝钗端坐椅上,眼帘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迎春原本有些神游天外,手中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待听到“十二分黄柏”、“一生事业总不出此十二分苦味”时,她绞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茫然地望了宝钗一瞬,随即又飞快地垂下。
  她想起自己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想起府中下人的怠慢与自己的无力辖治,心中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那冷香丸是明明白白的十二分苦,而她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杯需要默默饮尽的苦酒?
  只是她连冷香丸这般精致的名目都没有,唯有逆来顺受罢了。迎春想至此,轻轻地叹了口气。
  【薛宝钗的热毒更像是一种情绪体现,脂砚斋那句“凡心已炽”简直是点腈之笔。
  宝钗热毒发作的时机都很有讲究,都是在她情绪失控的边缘,比如被比作杨妃时,比如被哥哥拿宝玉做文章时,这正好印证了热毒的本质是情感波动,她需要用冷香丸来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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