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斯托娜每次提起蒙德的时候说的话都像是在贬低这个国家,但她真的不是刻意贬低,她只是真的不喜欢。
  “我看到教堂就会想起学校里的教堂,进而想起在学校时的痛苦生活,偏偏蒙德有那么多的教堂,简直多到让人心烦的程度。本来以为毕业之后的生活会稍微轻松一些,但刚毕业没多久就被父母订了婚……”
  斯托娜深吸一口气:“抱歉,只要提起这些我就停不下来。蒙德很好,但不是适合每一个人,至少不适合我。”
  “你寄给我的每一封信都是从家里寄出,而不是学校,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艾尔海森忽然问道。
  斯托娜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没有特别的理由。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就是我读的是寄宿制学校,学校里不允许收发信件,所以我只能拜托家里的女佣帮我传递信件。”
  艾尔海森又提起信的事,让斯托娜有些意外。
  如果艾尔海森还在因为她寄给他的信太过冷淡而生气的话,她完全理解,而且她知道对方生气都是她的错,可她总感觉艾尔海森并不是在生气,因为艾尔海森说过他已经不生气了。
  而且,当艾尔海森有心事的时候,她总是能察觉到,但现在艾尔海森提起信的时候,斯托娜没有感觉到对方在生气。
  所以她有些疑惑艾尔海森今晚提起信是出于什么原因。
  如果对方想要她道歉的话,她当然可以道歉。
  斯托娜:“对不起。”
  “你知道我已经不生气了,”艾尔海森说,“事实上,我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不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又说起信的事?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都解释清楚了。”
  “我们没有。我们只说清楚了我的这部分,但关于你的那部分还是模糊的,”艾尔海森说,“斯托娜,我已经不会因为那些信而感到愤怒了,但是你呢?”
  “我?我作为写了那些信的人,当然不会愤怒。”
  “我想问的是,我已经不需要你的道歉,但你有没有原谅自己?”
  斯托娜没有回答。
  她完全可以假装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或者借口说困了不想继续聊下去,她也可以说“我当然原谅自己了”,然后就此结束话题。
  但那样做的话,她依旧是在逃避。
  她不想逃避。
  而且今晚艾尔海森似乎也不打算让她逃避这个问题。
  “据我所知,蒙德的寄宿制学校管理十分严格,学生不能向校外寄信,也无法收到校外的来信。而且学校的假期很少,除了重大节日外每半年才能回家一次,所以你想要收到我的信或是给我寄信都无法在学校内完成,只能拜托女仆,由女仆帮忙收信,再把你写的信寄出。
  “如此一来,正常的收信、写信流程就变成了收信、写信、收信、写信。流程变得更加繁琐,而且信件的接收和发送都需要等待女仆到学校与你取得联系,这也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所以你最终厌烦了给我写信,对吗?”艾尔海森说。
  “对。”斯托娜说。
  艾尔海森沉默了几秒钟。
  “不对。”他说。
  “你并没有厌烦给我写信,你只是没有时间。我猜测你不仅没有时间,也并不想在信上告知我你在蒙德的生活,因为你的生活很痛苦,不管你想到了什么可以写进信里的内容,听起来都会像是在抱怨。
  “你认为我并不会想看一封封充满了抱怨的信件,但除了痛苦外你又找不到其他的创作主题,所以你只能写简短的回信,因为越是简短的内容就越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越是礼貌、冷漠的语气就越容易掩盖你真正的情绪。”
  “别再说了。”斯托娜抓紧了被子。
  但艾尔海森继续说下去。
  “你写那些信真正的原因不是怕麻烦,也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你认为我们的友情已经无法延续下去了,你没有办法也不愿意和我分享你的生活,所以你做出决定,要疏远我。
  “你本可以告诉我这些,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可以吵架,可以持有不同观点,也可以有自己的秘密。我并不介意吵架、观点不同或是你有不想告诉我的秘密,但你选择了疏远我,这才是我生气的原因。”
  他说完了。
  过了很久,斯托娜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开口说道:“为什么,即使是这种事情,你都能冷静地分析这么多啊。”
  艾尔海森:“习惯而已。”
  “所以这些推测……你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得出这些结论了?”
  “不是。一部分推测是在你回到须弥之后才得出的,不过大部分推测都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只不过直到最近才最终确定,这次重逢补全了很多我不确定的部分。虽然重逢只是偶然,我向来不喜欢也不会看重偶然,但对于这次的偶然,我很感激。”
  “你真的已经不生气了吗?”斯托娜问。
  “我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再生气了,在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说过谎。”
  “那你现在想到那些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艾尔海森想了想,回答道:“难过。”
  眼泪从眼底涌出来,斯托娜的心脏揪紧了。
  他当然会难过,她作为写信的人就已经足够难过了,可想而知艾尔海森作为收到信的那一方会有多难过。
  但艾尔海森继续说:“我为你的遭遇感到难过。在蒙德的这些年,你一定很孤独吧。”
  斯托娜转过脸去。
  “不要再为我找借口了。我只是又一次逃避了而已。即使小时候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也完全可以在长大后弥补,我原本可以认真写一封回信向你说明情况,然后道歉,但是我没有,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错,而且我根本无法保证可以弥补自己的过错。
  “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错,在伤害了你之后,我就应该独自承担后果。像‘孤独’、‘痛苦’这种话,叫我……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斯托娜捂住脸。
  如果不是想起隔壁还有一个德文森先生的话,她怕是早就泣不成声了。
  过了一会儿,艾尔海森忽然说:“其实你不说出口,我也会知道的,因为我足够聪明。”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平淡,让斯托娜一下子就意识到对方是在开玩笑。
  斯托娜笑了,她擦了擦眼睛:“是啊,你最聪明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艾尔海森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就像小时候一样。小时候她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到了该回去的时候,艾尔海森就会轻轻拍她的手臂叫她起床。
  斯托娜忽然很想把其他她没有说出来的事全部坦白。
  反正今天晚上已经够糟糕了,趁着还有勇气,就都说了吧。
  “夏令营的照片,我在去蒙德的路上弄丢了。那么多行李,只有装有照片的那一个行李箱丢了。还有你寄给我的那些信,去年家里大扫除的时候被女佣不小心丢掉了,我回家后找遍了蒙德,但没有找到。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应该看好它们的。”
  “没关系,过去的事已经是过去,但我们可以制造新的回忆。这些天来我们创造的回忆已经比这些年来信件里的内容还要多了。”
  斯托娜叹了口气:“是啊,从我回到须弥以来,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她会释怀的,对以前的痛苦,对那些伤害,她会全部释怀的,总有一天。
  虽然现在还做不到,但她会努力的。
  过去已经无法改变,可是他们还有未来,还有现在。
  他们会创造更多新的回忆,多到足以填补这些年的空白。
  第42章
  因为昨晚哭过, 第二天早上,斯托娜的眼睛有点红肿。
  她倒牛奶的时候有些心虚地看了德文森先生一眼,德文森先生正坐在旁边喝咖啡, 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红眼睛。
  但德文森先生注意到了斯托娜看过来的视线。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他问。
  斯托娜立刻收回了目光:“没事没事, 我发呆而已。”
  德文森先生觉得她有些奇怪, 但又看不出哪里奇怪,便只是耸耸肩, 然后继续喝咖啡。
  没过几秒钟,斯托娜又看了过去。
  德文森先生再次注意到她的视线, 他忍不住放下咖啡问道:“到底怎么了?我才在你们家住了一天, 不至于这么快就要赶我走吧?”
  虽然斯托娜当然希望德文森先生只住一天就走,可她目前担心的不是这个, 她担心的是他昨晚有没有听到自己和艾尔海森的谈话。
  斯托娜:“你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德文森先生眯起眼睛, 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说:“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有点担心你会不适应。”
  德文森先生舒展了眉毛:“原来如此, 没想到你们还挺为我着想的。不用担心,我在哪里都能睡着,而且睡眠质量很好,夜里打雷都吵不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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