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沈岑洲听到闻家,淡想,真是不巧。
荣蕴宜亦接口道:闻家那边水实在太深太浑了。从闻老爷子那辈起就兄弟阋墙,现在底下三个儿子更是斗得你死我活,乌烟瘴气。
沈岑洲没有再出声,垂眼看着杯中晃意未停的酒液。他想,看来确实是个水深火热、充斥算计与争斗的地方。
不知道翱翔天地、用镜头捕捉世界壮美的大摄影师,愿不愿意被他救出水火,牵出泥潭。
二十六岁,他正式回国接手寰宇集团。同期,闻隐拍出广为流传的、展现智利阿塔卡马沙漠中甲虫在晨露中求生姿态的摄影作品。
友人热情地要为他大办接风宴,他没有拒绝,甚至过问了一句来宾名单。伙伴笑着表示,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只有他不想见的人,绝没有不想来攀附的人。另一位相熟的朋友则半开玩笑地起哄:一定得把闻家那位大小姐请来!寻常场合难得见她一面,傲气得狠,下巴扬到天上去似的!倒要看看在洲哥你的接风宴上,她还傲不傲得起来!
沈岑洲错觉不甚满意入耳的语气,即使对方实非恶意,对闻大小姐仅是善意调侃。
他不动声色,默许友人自作主张的邀约。
确实很傲。
他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等她半程,都未曾见到那道身影。
直到他意兴阑珊,独自一人倚在二楼栏杆边,目光无意间掠过入口处
她来了。
姗姗来迟。
穿着一身霁蓝色的真丝长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又不失力量的肩颈线条和腰身。
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淌如水般的光泽。她没有佩戴过于闪耀的珠宝,只在耳垂点缀两颗小小的、润泽的珍珠。
宴厅内华灯璀璨,衣香鬓影,可谓极尽奢华,落于沈岑洲眼底,在她踏入一刻,仿佛所有的光都自然而然汇聚到了她身上。
蓬荜生辉。
这个词莫名闯入他的脑海,随即又被他轻嘲撇去。
他的宴会,何须她来增添光辉?
沈岑洲端起手边酒杯,莫名品了一口,目光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分明知道她如今醉心摄影,早已远离金融是非。
可他的第一个念头,清晰而笃定地浮现
他的金融明珠,来了。
第84章
沈岑洲后靠沙发,沉沉阖目,阅览着脑海中重新归位的记忆画卷。
猝不及防再一次见证,闻隐是如何在他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时,便已悄然扎根于他生活的缝隙之中。
这样清晰的画面。
他见到她,认识她,竟这样早。
此后似乎该按部就班,与这位明珠相遇,相谈,乃至结婚,他又不喜欢强迫。
然而,恢复的记忆远比他预想中详实得多。
在他与闻隐即将偶遇的间隙,他先一步看到的,是她在高级定制男装店出现的身影。
她在为别人精心挑选正装。
其余保镖沉默守在店外,玻璃橱窗内,闻隐兴致勃勃,拿着一件件衬衫、西装在迟屿身上比划,甚至自己也换上了一件同款的、质地精良的白衬衫。
他后来亲眼目睹知晓,这是她为与保镖去民政局登记准备的礼服。
彼时沈岑洲从车窗朝外看去,落于阴影处,恰逢阳光咫尺,他平静看过几眼,吩咐司机驱车离开。
没有任何人被惊动。
随即,他直接联系闻家同闻世崇会面,开门见山商谈联姻事宜。
自然,他也很快知道了闻隐和迟屿如何敢这样明目张胆。迟屿本就是闻世崇默许甚至安排给孙女的情感启蒙,指望着金融失意的孙女,能在情场上得到些许慰藉。
沈岑洲翻阅调查报告中,闻隐与迟屿相伴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骤然意识到,他在美国看到或听说的、yin的每一张惊世骇俗的照片背后,都有这个沉默保镖如影随形的身影。
他并不在意,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前尘往事。他会和她结婚。
反正她终究要联姻,相比其他潜在的、不知底细的联姻对象,他带她离开闻家的泥潭,该是日行一善。
熟料,闻隐比他想象的更为大胆决绝。她竟试图抢先一步,穿着亲自精心挑选的情侣装,与保镖径直去民政局登记。
沈岑洲依旧不介意,初初回国,多么漂亮的一场戏。他只是更加平静地通知了闻世崇,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对苦命鸳鸯的最后挣扎。
后来,在真正与闻隐面对面坐在会议室商谈这桩早已确定的婚约时,他终于在她眼里出现,即使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友好。
没关系。
联姻而已,各取所需。
沈岑洲更不会在意一个小保镖的下场。然而,在闻世崇将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迟屿送来告歉时,他是亲自去见过一次的。
看着蜷缩在地上、几乎失去生气的年轻男人,他想法如此清晰,淡漠,这样一个人,堪配明珠?
像是有待处理的废弃物品,甚至不值得称之为明珠旁的守护者。
沈岑洲慢条斯理拎起一侧险些见证他们修成正果的同款衬衫,随手丢进旁边壁炉熊熊燃烧的火焰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柔软布料,蹿起更高的火苗。一直如同死寂的迟屿蓦地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疯了般拼命扑向壁炉,却被冰冷的锁链狠狠拽回。
多么徒劳的挣扎,真是渺小,又无力。
沈岑洲站在火光前,毛巾擦手,唇角无声牵起,嘲弄畅意。在跳跃的火光中,见证偶尔的卑劣。
思及闻隐曾借他手送人去过非洲,他无意为保镖深思落脚点,同样将人丢去了非洲。
至此,他与她之间,似乎终于扫清了所有障碍。
沈岑洲看到记忆中的自己,去往即将作为婚房的秋水湾别墅,一应装设自然看未来女主人的想法、喜好。
他却也莫名调整了两处。
一是在书房与衣帽间之间,添了扇不见痕迹的暗门;
二是在他的书房里,添置了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他想,即便是联姻,也是名正言顺的婚姻。闻隐也该有为他挑选衣物、打理仪容的时候。
她将是他的妻子。
只要她在衣帽间发现这扇通往他书房的暗门,她会知道,他不会像闻家一样,将她彻底禁锢。
他会给予她曾求之不得的空间和自由。
沈岑洲思绪很淡,她该感恩戴德。
之后便是盛大婚礼,婚后共处。回忆中的闻隐,一如既往傲慢得意,稍有不慎便是张牙舞爪的嚣张跋扈。
他们之间并未长期冰冷,奇异般时而温情款款,时而剑拔弩张。她的骨头很硬,有时候吃软不吃硬,有时候软硬都不吃。而他初初掌权,正逢再忙碌不过的时期,不至焦头烂额,却也少有喘息空余。
整合产业,老臣刁难,应对全球市场,事务繁多,他并无太多心力去细细揣摩闻大小姐的花样心思。
沈岑洲也没有耐心哄劝的计划。
只是闻隐过于势不可挡,如此无法抗拒地渗透进他的血液与生命。
彼时的他混沌未明,未料如今作为旁观者领悟得如此刻骨。
沈岑洲入眼一幕幕微妙升温的瞬间,不可避免看到心脏处强势生长的嫉妒。
失忆前的他没有承认,只是将不适、燥闷强行压制。
直至再无法控制。
闻隐从未为他挑选过衣物,从未踏足过衣帽间属于他的一侧,自然也从不知晓精心设计的暗门。
她对他,似乎毫无感情可言。
他不以为意,她未按他所想行动,他也不会令她如意。
如此一生,亦无妨。
但他发现的越来越多。对珠宝并不热忱的妻子,珍而重之地保留着一枚品质普通的廉价钻戒。
甚至计划将其改造为项链,或者耳钉,方便时刻戴在身上。
沈岑洲试图欣赏,如此一般。
知晓其来历不需多加猜测,果不其然,竟是保镖送的。
激烈争吵,终于在卢萨卡迎来爆发。
沈岑洲看着承载他人心意的钻戒在眼前化为齑粉,平静想,小隐,你究竟在挣扎什么。
他有什么好。
后来的一切,与原先记起的模糊轮廓逐渐重合。
闻隐开始彻底抗拒他的靠近,拒绝与他有任何接触,但她做不到,于是身子骨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精神也日渐萎靡。
他将虚弱不堪的她揽在怀里,无法捉摸的一刻,朦胧间似乎终于确定。
他好像,真的做过了。
她不开心。
很不开心。
他开始亲手拟定股权转让书,试图用她或许会喜欢的方式,营造从未设想过的惊喜。
他带她去她曾经提及、心心念念的非洲,带她去撒哈拉沙漠看璀璨星河。她的笑容却还是和以前不一样,即使一月份的她,表面上像是与他重归于好,不再时刻冷漠注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