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沈岑洲与她十指交握,面色平静,神色平淡,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他感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水珠,该不会明显,否则闻隐不会恍若未觉。
故而他嗓音疏淡,语句直白:小隐,我头很晕。
阳光是烈了些。闻隐随口敷衍:岑洲,我叫医生过来。
哈林顿家族精心设计的宴会,如何会不考虑光线问题。沈岑洲眼睑微耷,入目是她迫不及待挣开的手指,将其按到自己额头。
恰逢埃利诺低呼出声,沈先生脸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生病了?
闻隐手背一冷,一时怔住,这才随话音仔细看去。
见沈岑洲不再是以往运筹帷幄的模样。他额际湿润,面上血色褪去,即使仍然沉静,冷淡,她竟看出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虚弱。
她心脏微弱地跳了下,无意识坐回去,手背触碰的温度正常,喃喃道:没有发烧。
闻隐不自知地反握住他的手,沈岑洲,你怎么了?
沈岑洲莫名牵唇,实在不该,他眼视线微偏,看向桌面的茶。
阿利斯泰尔表情惊变,有人敢在宴上动手?不可能,家里该万无一失才对。
他已经安排医生过来,诚恳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给出交待。
沈岑洲置之不理,他眼底只有他的妻子,不惜公然暴露自己的处境,小隐,我在非洲今不如昔,你在这里,我才能安全。
小隐,陪着我。
闻隐错觉手有些痛,她眼睫扑朔,放置他额头的掌心被他紧紧相扣,这样奇异的画面竟不奇怪,甚至感受到不甚真实的依赖。
丈夫不适,妻子陪在身侧,顺理成章。
无法察觉的一息,她恍惚有过茫然,险些答应他。
沈岑洲从未示弱,他傲慢又冷漠,听他承认脆弱,难于登天。
她想法莫名恶劣,想他多言几句对她的乞求。
但他并不是在乞求,她与他也不会相濡以沫。
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闻隐不看他,说服道:保镖会保护你的。
沈岑洲唇角嘲弄,想说些什么,骤然一晕,他单手扶额,朝后靠去。
他声音很淡,入耳听不出丝毫不适。
小隐,什么样的人,需要你这个宴会的主角亲自去。
闻隐解释:保镖刚被辞退就遭遇不测,若被有心人利用,股价不堪设想。
沈岑洲无声轻笑,泛非只走过他一个员工么。只言片语,你这么确定是他?
闻隐蓦地抬头。
沈岑洲亲眼在妻子脸上,看到对别人的关心则乱。
他情绪翻滚,眼底冷漠,噙笑道:一个保镖,死了就死了。小隐,现在水深火热的才是你的丈夫。
他语气不咸不淡,语句不紧不慢,若不看他,几乎以为一切正常。
闻隐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视线渐渐变得不聚焦,恍若真在水深火热。
她错觉对此未有零星波动。
绷紧的弦铮铮,迟屿不能死。
闻隐起身,温声安慰:你别担心,只是小问题。哈林顿家族的医疗团队很专业,你会平安无事的。
她看向阿利斯泰尔和埃利诺,未想追查宴会意外,似乎真心:拜托了。
而后,额头交织的掌心被牵下,垂落,她冷酷剥开沈岑洲的指腹,转身离去。
她离开半开放的空间,穿过宴会所处的临湖草坪,身影消失在玫瑰园拱门之后。
宾客诧异目睹未来或许权势滔天的矿业话事人将与她同来的丈夫留在原地,身后为她奏响的风笛与非洲鼓,为她准备的茶香与盛宴,都不足以阻止她。
沈岑洲视野不再清晰,在药物作用下模糊成白茫。
他感知身侧温度消失,无动于衷,沉沉闭眼。
阿利斯泰尔和埃利诺对视一眼,目色复杂,将状态不佳的丈夫抛下,去处理一个前保镖的事情,于情于理,都显得过于冷硬和不合时宜。
前来医生没有得到近身的机会,两人好言相劝,对这份显而易见的复杂纠葛却不好多言。
沈岑洲神色平静,从西装内测口袋取出极小的金属瓶,打开,取药,咽下,不急不缓,行云流水。
苍白虚弱如潮水般褪去,短暂的数分钟,他沉静睁眼,拎起桌上的茶盏丢弃,未尽的水流一同毁尸灭迹。
沈岑洲抬眼,他朝后靠着,双腿交叠,恍若遗憾。噙笑淡道:与太太的一点闲趣。
哈林顿夫妇见多识广,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位沈先生根本就是在演戏,解药偏等太太离开才吃。
埃莉诺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她本就是为闻隐才留下陪同,见状拍了拍丈夫的手,借口去查看茶点,起身离去。
阿利斯泰尔一时亦不知该说些什么,恰逢他年仅十岁的小孙女克拉拉上完中文课,穿着精致小裙子蹦蹦跳跳跑了过来,grandad,我来啦!我今天刚看到一个中文故事,讲给你听好不好?
克拉拉中文发音标准,显然有心在中国客人面前显摆。阿利斯泰尔自觉被解救,当然不会阻止。
小姑娘献宝似地讲了起来:有一个男主角和一个女主角,他们一起去参加一个很盛大的晚宴哦!但是呢,宴会上,男主角心里想着他的白月光,就是像月亮一样美好的人啦!那个白月光好像遇到麻烦了,男主角就毫不犹豫地,把女主角一个人丢在了宴会上,自己跑掉啦!女主角一个人在那里,谁也不认识,好可怜好可怜哦
阿利斯泰尔:
他听着孙女绘声绘色地描述,陡然头皮发麻。他的中文虽然不如孙女流利,但白月光、丢下、可怜这些词还是听得懂的。这童言无忌简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将场面变得愈发糟糕。
他连忙拉住小孙女的手,低声阻止:clara, darling, that's not a suitable story for now. hush, now.(克拉拉,亲爱的,现在讲这个故事不合适。安静点,拜托。)
小克拉拉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分享的有趣故事不被欣赏。她忍不住偷偷瞄了眼一定更能领悟她讲解的东方面孔,发现对方像她故事里描述得一般无二,看起来很可怜。
虽然这份可怜像是她的错觉,但她懂事地、瞠目结舌地朝爷爷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
阿利斯泰尔不敢和孙女对视,朝向沈岑洲,表情抱歉。沈岑洲恍若未闻童言稚语,微微扯动嘴角,他目光投向闻隐离开的方向,早已空无一人。
阳光炙烤草坪和远处的湖面,胸腔一如泛起的粼粼波光,溢出密密麻麻的燥与刺。
良久,他没什么感情地牵眉。
她竟是选择迟屿。
在他遇险之时,甚至示弱挽留之后。
毫不犹豫。
【作者有话说】
是的,你老婆不要你了[奶茶]
第73章
卢萨卡的光线仍旧耀武扬威,彷佛永不停歇。闻隐乘车入座时,沈岑洲难得一见的虚弱,她错觉升起的忧虑,同庄园一起落在身后。
她看着车辆拐入愈发荒凉破败的城郊区域,深觉该是无动于衷,却感知心脏像被冷冰冰的手提起,攥住。
离提及的、小范围塌方的钴矿愈近,她的感触便愈明显。
她想起她的十七岁,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相机给她短暂清明,被绑架后策反保镖,不愿妥协地再次燃起雄心壮志。迟屿跟着她,为她卖命时,也才十九岁。
这么多年,雪山之巅,热带雨林,战乱边缘多危险的地方他都陪她拍摄,用身体为她挡过失控的人群,也在意外走失的深夜为她守过帐篷外的篝火。后来,更是与她一起,瞒着闻世崇,试图谋划大逆不道的婚姻。
彼时迟屿体内有植入的定位芯片,想避开视线成功结婚,率先要解决定位器。他们不能去正规医院,也不敢去地下诊所,迟屿自己拿着手术刀,在效果不佳的局部麻醉下,亲手取出那枚沾着血的、米粒大小的金属芯片。
但定位信号消失,闻世崇仍然会察觉异常。他们想过植入流浪猫狗体内,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动物活动范围大,可以帮他们撑过一段时间。
闻隐拒绝这个方案,她的情绪在紧绷下变得疑神疑鬼。她说:不行,不能伤害生灵,万一被怪罪,功亏一篑怎么办。
她不喜欢猫不喜欢狗,即使喜欢,她又哪里是这样善良迷信的人。可那一刻,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巨大精神压力让她胡思乱想,仿佛任何一点细微的不祥都可能毁掉他们岌岌可危的计划。
迟屿知道她的不安和恐慌,最终两人锁定一只待宰的食用猪,精巧的定位器,被缝合进猪的皮下脂肪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