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沈岑洲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偶尔在她递过相机让他看某张得意之作时,给出简短却精准的评价。
  两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场旅行中,那份正在核对的、悬而未决的离婚协议,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行走,观看,感受。
  如此和谐,恩爱。
  坦桑尼亚在记忆中熠熠生辉时,时间穿过半个月。闻隐计划再一次去往卢萨卡,在她启程非洲时便收到宴会的盛情邀约,她挑挑拣拣,纡尊降贵同意。
  作为她接手股权后的第一次璀璨亮相。
  沈岑洲见妻子恣意明亮的眼,桑给巴尔的光线在她衣角,她居高临下阐明她的想法,令他为新的行程拓展细节,务必万无一失。
  他递过早餐,不紧不慢道:飞卢萨卡之前,可以在达累斯萨拉姆停留几小时。你母亲还在那里处理港口收尾工作,我们可以和她见一面。
  闻氏交付到林观澜手里的港口就在达累斯萨拉姆,环保问题虽已解决,但仍需坐镇一段时间。闻隐恍若未曾关注,指尖握着银勺,轻而慢地舀着百香果。
  抬眼讶异:我妈还在达市?
  她撑着下颌,她应该很忙,回国再见不迟。
  事情基本解决了,剩一些细节。沈岑洲神色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观来却不容置喙,见一面影响不到什么。
  闻隐勾唇看他,目色缱绻,这么贴心,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何曾恭敬过,沈岑洲接过她手中银勺,亲自舀起喂她,淡想,这句话他都要听出咬牙切齿。
  闻隐确实一口咬住勺面,翘着唇角盯他,不情不愿赞赏他。
  与林观澜的会面就这么定下来。是在达累斯萨拉姆港区附近一家临海餐厅。
  设计是欧式与斯瓦希里风格的结合,巨大拱形窗正对碧蓝的印度洋。
  林观澜已经到了,一身利落的象牙白,珍珠耳钉在海风吹拂的短发间若隐若亮。
  闻隐轻易捕捉到光芒,再看时已与母亲对视。林观澜朝她一笑,举起桌上的冰水遥遥相望。
  她莫名焦躁的心倏然被安抚。闻隐跟着扬眉。
  沈岑洲掌心扣着的手指也几不可查变得柔软,他耷着眼睑,窥见相连的指节,婚戒羁绊。
  妻子不常戴粉钻,他便也只佩戴素圈。同闻隐的钻戒,他也有相应的对戒,加一圈点钻,并不夸张,特殊工艺令它看起来颇为低调。
  与粉钻一起出现,才会折出过分耀眼的光。
  沈岑洲无端牵唇。
  他与闻隐落座林观澜对面,姿态放松,合宜,妈。
  林观澜笑容得体,引座的侍者递上菜单。食物很快上桌,新鲜海产,炭烤大龙虾配青柠汁,嫩煎金枪鱼腹,以及一份当地特色的椰子木薯面包。
  她问女儿,玩得开心吗?
  闻隐正看着窗外的港口。经过林观澜的运作,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环保丑闻像从未存在,港口恢复如常,海面可见货轮平稳航行。
  她生出溢于言表的钦佩,闻声回头,眼睛清亮。
  很好。闻隐不吝赞赏,把特意带来的相机递过去,语气轻快,坦桑尼亚很美,拍到许多照片。
  林观澜接过相机,那就好。
  她迫不及待欣赏女儿的作品,一张张翻阅,实在来不及。只得微笑,转而看向沈岑洲,客气疏离,岑洲,多谢你陪着小隐。
  沈岑洲漫不经心切着龙虾肉,神色平和,应该的。
  他放下刀叉,将餐盘递去妻子面前,唇角笑意淡薄,观来无波无澜,妈,这边事情既然处理完,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林观澜目色微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余光窗外港口繁忙,不急,还有些需要收尾。而且,
  她语气稍顿,像是试探,岫白前两天还说想过来看看,只是临时又被几件收藏协会的事情绊住了脚,真是可惜,他还没来过非洲。
  闻隐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鱼肉,切刀精美的龙虾暂时未被光顾。闻言动作略停,犹豫看向沈岑洲。
  闻岫白心系收藏不假,但绝不会受此制约。他顺遂恣意,真想去哪里,寻常事务根本拦不住他,遑论林观澜远在非洲,闻岫白早该望眼欲穿。
  沈岑洲平静接受妻子投来的目光,淡道:那真是可惜。
  手边是一杯冰镇啤酒,他喝了口,放下杯子时,玻璃杯底与桌面发出短暂的清脆声,并不明显,莫名闯入旁观者耳中。
  沈岑洲唇角噙笑,朝外看了眼,忽而改话:听说小隐给您调了保镖过来,怎么没见?
  林观澜姿态自然,笑嗔女儿一眼,跟着看去,小隐担心我初来乍到有危险,那几位保镖刚过来我就用上了,在那儿守着。
  她朝目色所及方向抬了抬下颌,又看向闻隐,放心就好。
  沈岑洲收回视线,有个叫迟屿的,今天不在?
  闻隐心尖轻微跳动。她撑着颊面,不着痕迹与母亲对视。
  刚才所言自然是借口,林观澜出行带的都是自己人,她真把沈岑洲的下属派过来行保护之责才是添乱。
  无非是她近期不准备回国,迟屿也不该留在京市。调迟屿一人扎眼,她便多调了几位遮掩,还是被沈岑洲注意,实在是无妄之灾。
  闻隐嗓音轻飘飘的,我辞退他了,不可以吗?
  迟屿落地非洲一刻,她便解除了其与沈氏的关系。彼时把他先遣派回国,是想在国内寻找机会,令他脱离沈氏管辖。
  未料沈岑洲会把非洲股权给她,早知如此轻易,她当时何必苦心。
  然即使重来,她会再一次选择周旋,股权转让,于她才算意外之喜。
  沈岑洲眼睑微垂,语气不咸不淡,他得罪你?
  是得罪你。闻隐扬着下颌,虎视眈眈,我母亲见到人,讲我选的保镖脸太招摇,被你误会不好,我还与她说你日理万机,哪里会注意一个小保镖。
  她像找到证据,洋洋得意论断,沈岑洲,你真小气。
  小隐。面对从未有过的评价,沈岑洲面色平静,像是警告,出声却是慢应:对自己的妻子小气,不应该吗?
  闻隐似是没想到他会承认,定定看了他几眼,低声嘟囔:我天天和你在一起,能看见谁。
  林观澜忽笑了声,见女儿目色羞恼,她神色愈缓,你们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闻隐捉住沈岑洲手指胡乱拨动,像报复他害她被母亲笑话。
  沈岑洲任她握着,眉目松散,语气坦然,妈,多谢。
  气氛自此渐入佳境,闻隐微乎其微起复的羞涩郁闷很快被两人安抚,一时其乐融融。
  直至闻隐手机响动,是卢萨卡宴会主办方的信息,询问她抵达的时间,以及有无一些特殊要求。这本交由双方助理即可,但主办方很是看重,亲历亲为,其又是赞比亚屈指可数的大家族,闻隐也很给面子。
  商议时间是提前确定,闻隐无意毁约,抬眼道:你们先聊,卢萨卡那边有些细节要确认。
  两人自然不会阻拦,闻隐随即起身离席,走向与露天花园相连的走廊,安静,合宜。
  餐桌旁只剩全然依靠闻隐建立联系的两人。
  几乎在闻隐身影消失在转角一息,先前错觉般的欢声笑语跟着一同消弭。
  沈岑洲后靠椅背,无心再维持彬彬有礼的女婿姿态,藤条发出细微响动。他左手手肘搭在扶手上,无意识转动无名指上的婚戒。
  一时静寂无言。
  林观澜喝完冰水,换了杯温茶,安静慢品。
  沈岑洲见妻子还未有回来迹象,百无聊赖思及旁的事。不紧不慢出声:妈。
  林观澜放下茶盏,手却没有离开,愿闻其详。
  沈岑洲唇角噙笑,面对长辈,神色平和,沈闻联姻,我对您二位,有不到位的地方么。
  语气直接,不见迂回。林观澜无懈可击,你这么说,外人该误会我们贪心不足。
  沈岑洲无意旁敲侧击,轻描淡写:既然挑不出错,你和岳父何必设计车祸,恨不能夺我性命。
  海风气息咸湿,他面色平和,小隐知道了,也该伤心。
  林观澜指节一瞬泛白,她握着茶盏,视线惊骇而锋利。
  她面上没有丝毫端倪,心底的憎恨却如同化作实质,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教养与克制。
  但她没有轻举妄动。
  即使脑海惊涛骇浪,不受控制闪过去年闻隐与沈岑洲从卢萨卡回来后的事情。
  未完全闭阖的书房内,闻隐求闻老爷子,声泪俱下讲她要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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