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对于随行的丈夫,闻隐自然不费心为他搭配,丢了件平平无奇的户外面罩给他。
  沈岑洲着深色大衣,身形颀长,星夜下衬出几分不甚真实的扑朔迷离。
  他没有接,抬眼是大半隐藏在围巾帽子里的脸蛋。
  自他失忆,还未见她裹得这么严实的模样。
  并未多看,从一侧拎起围巾,觑了眼她手里的面罩,语气不含情绪,谢谢,不需要。
  闻隐见状,竟也没有恼怒。
  到纳米比亚后,她但凡出门沈岑洲必然同行。
  她虽在心里斥他无所事事,但他所作所为确实为她提供了诸多便利。
  她骤然接手钻石矿项目,且沈岑洲放言给她沈氏在非洲的管理权。
  管理权的拿放,不能仅靠任命,要靠她自己的手段。
  那么项目她一定得办得漂漂亮亮,才能一步步解开更多权限。
  沈岑洲与她形影不离,她背靠沈氏的信号直白,对于她处置项目事半功倍。
  闻隐愿意承这份情,自发原谅了他挑剔的举动。
  很好脾性地揭过不提,朝伫立着的枯树走去。
  那是她选择的地点。
  克莱默已在树下等待,他与两人不是一起出发,而是到目的地之后再汇合。
  拍摄服装是闻隐确定过的。
  植入感温纤维的高定西装,价值不菲,可惜被刻意设计成残破样式。
  克莱默听到脚步声,回身看来,风沙吹起残缺的那一侧,在星空下闪烁出凌乱的、冰冷的线条。
  双方简单打过招呼,沙漠常卷起风浪,没人愿意多说话,言简意赅地针对拍摄交流。
  闻隐举着相机调整角度。
  沈岑洲在一侧观察她。
  提前安置的沙发供他休息,他没有落座。
  纳米布今天是个好天气,群星晃眼,抱着相机的人看不清眉眼,有条不紊安排灯光。
  观她认真严肃的身形,沈岑洲想,她对死亡谷并不熟悉。
  对于熟悉的地方,她该是懒洋洋的松弛与随意。
  这次来非洲初衷便是陪闻隐,闲来无事修身养息的这些天,沈岑洲阅览了她过往的一些作品。
  足迹遍布世界各地,这其中并不包括非洲。
  在舞会当晚回到酒店时,他亦询问过被留在京市的杨琤一些答案可见一斑的问题。
  有关他婚后,杨琤回应果断迅速:您婚后没有人给您送过。
  他似乎为这一话题感到纳罕,语气都罕见意气几分,您与太太形影不离,谁这么不长眼敢给您送女人?哪个国家的合作伙伴都不能这么没眼力见。
  沉默的片刻里,杨琤很快摸清其中关窍,他小心翼翼补充:您少与太太同去非洲,那边的合作商可能不够敏锐。
  秘书说得含蓄,不好断定他限制闻隐有关非洲的出行。
  沈岑洲目色落在不远处聚精会神拍摄的闻隐身上。
  她鲜少驻足此地。
  而她同克莱默确定摄影地点时,钻石矿的项目还没有落到她手里。
  那他的妻子,精挑细选这个地方。
  是为了什么?
  闻隐顾及不得关注沈岑洲的想法,她调整拍照姿势,紧紧盯着镜头。
  克莱默想拍摄的是她获金摄奖作品的同风格。
  那是一份有关金钱与贫民窟的作品,光鲜亮丽的人,被股市锁住喉咙,见证自己的坍塌,像赌徒希冀一份期望。
  其中对比展现的触目惊心会在第一时间达到吸睛的效果。
  闻隐了解自己的作品。
  她看着视野下的枯树。
  有关纳米布的拍摄,她的想法已经非常完整。
  克莱默立于死亡谷最大的枯树残骸旁,左手持一支镶钻钢笔,笔尖滴落墨水,在沙面上聚出沟壑。
  另一手握布须曼人狩猎用的骨质投矛。
  与一侧残破一侧完好的西装交相辉映。
  这一次的主题是文明。
  他的脚下是激光绘就的《世界人权宣言》节选,沙蚁正在坚持不懈地啃噬。
  闻隐鲜少拍摄这样的作品。
  她还没能自救,并没有多余的怜悯分给其他人。
  这次选择这一主题,是克莱默与她交流过,风格之内,他想拍出内容,拍出意义。
  闻隐自然不会选择敷衍,她既答应拍摄,那就去找意义,找深度。
  克莱默在摄影界的地位,他作为画面的主角,也撑得起这样的大场面。
  镜头里的西装在感温材料的作用下缓慢浮现腐蚀纹路。
  闻隐看到里面的漂亮星空。
  并不符合主题,她要等一场沙尘暴。
  尘暴来临前的紫红色天幕,也许会出现她满意的镜头。
  但等待之余。
  她也愿意欣赏一二。
  快门声响动,星河被留下。
  她闲情逸致般想要多拍摄几张,一道骤亮的光束忽冲破满眼星光,破坏所有构图。
  闻隐目色微动,放下相机。
  她抬头锁定光线。
  是矿产探照灯。
  她前两天去考察过,顷刻确定。
  闻隐与沈岑洲对视一眼,作为摄影师,需要接受设定外的意外。
  但她在这里的身份不止是摄影师。
  带来的工作人员迅速告罪,而后调查探照灯射出的区域。
  闻隐和克莱默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克莱默求之不得,召来随行助理放置软垫,随意坐下,倚靠枯树放松久站的双腿。
  闻隐余光扫到,见探照灯发出的光束从他身后穿梭而过,她面露思索,短暂停下脚步,抓拍几张。
  这才又松开镜头,去到沈岑洲身侧。
  不等他出声,扬着下颌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现在要烧第一把。
  遮掩的脸蛋挡不住意气风发。
  沈岑洲语气随意,拭目以待。
  闻隐拨通卫星电话,关闭c区12号矿井泛光灯,立刻。
  矿产项目并非一日之功,她如果用战绩来烧火,等待的时间太长。
  且沈氏旗下项目,自然不会有现成的窟窿需要她补。
  她要立足,首先做的不是烧出业绩,而是雷厉风行。
  闻隐性格骄横,从小到大就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于她而言,不近人情的吩咐信手拈来。
  譬如方才的探照灯并非出自沈氏旗下。
  她在无法长期留在非洲的情况下,甫一入场,要压住这里所有矿区。
  这需要沈岑洲。
  她是生面孔,她需要造势。
  沈岑洲不可能拆台。
  果不其然,三秒后,银河重新倾泻,浩瀚星空再次无一干扰。
  闻隐唇角掩在围巾下,但翘起的弧度已经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要回去拍摄,转身一刻,沈岑洲握住她的手腕。
  不待她回头,疏淡嗓音入耳,我送你第二把火。
  既然是送,他不好亲自出面。
  沈岑洲召来助理,收购整片矿区夜间照明权,以
  这样大的手笔,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闻隐错愕的情绪不及蔓延,被忽如其来的停顿收去神思,想他该是说太太。
  确实如她猜测,然出声时变了语句,闻总的名义。
  助理应是,迅速去处理。
  闻隐脚步定在原地,没有朝前走,也没有回头。
  她应是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出声。
  沈岑洲仍握着她胳膊,不紧不慢绕到她身前,第二把火,喜欢么。
  语气分明不含什么情绪,神色亦如常,可观眼角眉间,似乎有不易察觉的莫名情致。
  这些情致。
  闻隐是熟悉的。
  他贪图她,自然会有所流露。
  失忆前他也哄她。
  失忆后
  这么一个不折不扣的资本家,真金白银砸下来,无人会再怀疑她入主非洲的势不可挡。
  总不会是别无所求。
  至于索求什么。
  闻隐避开他的视线,不咸不淡应声:沈总大方。
  沈岑洲一侧眉轻牵,见她故作疏离,从上至下打量她的眉眼、鼻尖、唇线,目色轻慢又缱绻。
  闻隐在这样的注目下,觉得自己像困兽犹斗,轻而易举聚起恼怒。
  相比之下,沈岑洲看着有耐心极了。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去吧。
  闻隐匆匆拉开距离,重新打开屏幕的间隙,有些庆幸他没问她收不收这个礼物。
  她不可能不收。
  可她若点头,在谎言里两人的联盟关系何至他做到这个地步。
  闻隐又不愿意他肆无忌惮。
  她心不在焉地拍摄,一直到随时监控天气情况的工作人员汇报今晚不会有沙尘暴。
  至此收工,只能静待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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