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话音刚落,他就先一步起了剑势疾冲而去,率先替闻人声开道。
  千相从刚刚开始压根就没停止过攻击,它像只发疯的厉鬼般尖啸不止,拼了命地想要杀掉和慕与闻人声。
  和慕没有直取他的性命,打法十分保守。
  换做平时,和慕不会用这种缠缠绵绵的腻歪打法,一般五招以内就能下人性命。
  但为了配合闻人声,他还是尽量要给这个小孩创造一些足够发挥全力的空间,以帮助他渡过心里的这道坎,突破境界,悟出自己的道心。
  闻人声愣在原地,手中的剑微微战栗。
  “克服……”
  他心里,还有什么坎没过去?
  不知为何,听了和慕的一番话,他望着千相的残躯,脑中忽然又想起闻人敬死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幕。
  慕容和说要炼化它,要让它成为自己武器的一部分,要自己把它当作垫脚石踩下。
  可是他似乎没有这颜与样的勇气。
  族长死后的两年,闻人声一直都被蒙蔽在那个雨夜可怖的梦魇里,这几月虽有好转,但也顶多是麻木地逃避、不去想,却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闻人声的心跳愈发仓皇,他觉得手里的剑越来越重,几乎快要提不动了。
  低头一看,自己手心不知何时涂满了厚重的血,他喘息有些急促,匆忙想擦干净,然后跟上和慕的步伐。
  可是怎么也抹不开、抹不净,像一口喷涌的泉眼汩汩渗出,很快就落了满地的血泊。
  “冷静,”闻人声呼吸都在打颤,“不要、不要怕……”
  他咽了咽喉咙,深深喘了好几口气,却是无济于事。
  剑,拿不起来。
  不远处的千相似乎比方才又强上了不少,手中的白丝化成千万刃纷至沓来,进攻的频率愈发密集。
  只是它的身形愈发没个人样,面容几乎全部被损毁,原本缝合起来的皮肤也因缠斗多时而一寸寸裂开。
  和慕翻身跃上佛台,左右挥剑弹开两片白刃,匆忙瞥了身后的闻人声一眼。
  他看上去很害怕,似乎在被什么梦魇困扰着,清瘦的身形微微发着抖。
  他还和以前一样,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喜欢抱着自己,这模样实在可怜得叫人心疼。
  但眼下和慕也没办法直接帮到他,就和当年融合天灵根时一样,通悟道心这种事只能靠自己。
  他思索了片刻,从袖口抖出两枚铜钱,暗自掐了个法印往千相身边掷去。
  两枚铜钱在半空翻飞两圈,“叮”地一声砸落地面。
  旋即,从钱眼中心喷出两道弥天白雾,瞬间将千相的身体裹成了白色。
  和慕捏了把汗:“见不到这恶心的脸,大概会好过一点吧……”
  闻人声听到动静,瞳孔稍稍凝聚了些。
  和慕替他挡去了千相被肢解的血肉,闻人声感觉逐渐能呼吸得上来了。
  只是头脑还昏沉得要命,像装了数不清的噩梦,连脚底踩的地面都成了发软的浮浪。
  “哈……”
  他艰难地吐了口气。
  拿不起剑。
  为什么拿不动剑了?
  是因为害怕,不敢杀人吗?
  他十岁那年斩死过一名大乘期的剑修,那时候他通悟出来的道心是执剑者不可退,所以他不是害怕杀人的胆小鬼。
  可是为什么面对自己的杀亲仇人,这把剑却迟迟拿不起来呢?它像垂坠了万钧之力,即将要带着自己陷落到无穷无尽的噩梦里。
  因为不愿意杀,还是没能力杀?
  “分明不是……”
  闻人声痛苦得想要蜷缩起来,他扶住膝,大口大口地送着气,脑中反反复复想起闻人敬死前的模样。
  那些堵不住的血洞,还有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心跳,天灵根让他把这些弥留之音听得太清楚、太透彻,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他分明不想,他恨透了这狐妖,他要为养他爱他的族亲复仇,这一剑如何能退!
  可是该怎么办……
  拿不动、拿不起来、简直要疯了……!
  如果山神在、山神在他身边就好了,山神总是带着自己修行,可以为他指点迷津,在这种时刻也会告诉他怎么做的,如果他没有走,如果自己没有离开芳泽山,如果……如果……
  闻人声听着耳边呼啸不断的风声,瞳孔近乎收成一线。
  他的意念也随着这阵风穿越回了两年前的那场暴雨中,回到了那个孱弱、无助、痛失至亲的自己面前。
  可是——
  他一咬牙,两行泪从眼中滑落下来。
  没有如果了。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
  得到这个答案的同时,闻人声心中生出一种刀割般的快意,掌心的力道渐渐回流,身体里的灵力也逐渐开始生长起来。
  他拿手背抹了抹泪,重新抬眼望向前方,千相仍旧跟和慕打得不可开交,这只狐妖似乎还没放过自己,发红的眼睛时不时就朝他望过来。
  这是自己的仇人,为了故去的族长,他必须要杀了它。
  闻人声双指一拂剑,割破指尖,将大量的灵力淬入剑中。
  强大的灵力瞬间爆炸开来,接连不断地震破千相的白刃,一时间闻人声身周的空气都凝成了冰霜,连他的睫毛都覆上一层薄薄的雪白。
  他凝聚精神,终于提起剑往千相的方向攻去。
  和慕自始至终都在关注闻人声的情况,见他似乎自行开解了内心,顿时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都打算不顾身份,把身后那把色杀先行交给闻人声了。
  灵力回流后的闻人声终于解开了身体里天灵根的禁制,他眸光泛着寒色,手中的剑势出得极快,仅仅数秒时间就再度逼近到千相面前。
  千相也能感受到闻人声的异状,它手里的招式愈发混乱,仓促间大喊道:“你、天灵根……又是你,你为什么还不死!”
  “我还没死。”
  闻人声目光紧盯着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冷静。
  “两年前在芳泽山,你杀不掉我。”
  “九年前在归一剑宗你杀不掉我,十八年前在我母亲身边,你依旧杀不掉我。”
  “今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因这天灵根,他自出生起就被这狐妖缠上、三番五次地追杀,哪怕到了地府它也没有罢休。
  只因为天庭这点只手遮天的妄思,让闻人声短短一生里幸福的时日屈指可数,他不可能宽宏大量地不抱有任何恨意。
  今天就是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
  闻人声五指一扣剑柄,掌心的灵力已经满溢到开始往外不断渗出,他的剑尖凝住了一点白光,沿着边刃不断抹开,最后将整把剑淬炼成了冰雪的颜色。
  他想好了,这把剑,往后就叫做“天心”。
  闻人声点地跃起,手中的天心收至肩后,目光紧紧盯着千相的脖颈。
  随后,包裹它的白雾顷刻散开。
  千相悚然地望着闻人声,一如两年前的大雨中,它望着十六岁的少年因恨意斩出的那剑。
  就在这一眼里,闻人声面前的景象倏地化成数百只蓝蝶,往他面前扑飞而来。
  闻人声呼吸一滞,剑刃斩下的速度骤然放慢了无数倍。
  “声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做得好!”
  “闻人声。”
  又是另一个声音,
  “听到你的道心了吗?”
  他的道心。
  从方才那些痛苦的记忆里领悟出来的道心,是什么?
  是他举目无亲的孤独、得而复失的幸福、抽筋剥骨的成长,在这一切过后通悟出来的——
  蝴蝶掠过他的耳侧,振翅的声音无比明晰,宛若一声心脏的颤动。
  再回过神时,千相的头颅“啪嗒”落地。
  它双眸未闭,白骨上仍旧留着夜游神的印记,只是魂魄被彻底斩开,在原处静待了两秒后,就化作了几抹飞灰消失而去。
  天心上滴血未沾。
  剑身首端滋滋烧着一点火光,又很快熄灭下来,最后落下一枚漂亮纤细的蓝色蝴蝶印记。
  “它的幻术咒法刻到你的剑中了,”和慕目光亮了亮,跃下屋梁,“往后你也可以用这幻术了,这是好东西。”
  方才他蹲伏在梁上,看得一清二楚,闻人声这一剑斩得极为漂亮,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人剑合一后会做到的状态。
  此后这把剑就不再是什么凡品了,而是能和金乌、青白玉,甚至色杀齐名的神武。
  运气好的话,道心说不定也悟出来了。
  和慕心中正高兴,他掸了掸肩头的碎雪,走至闻人声身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果真厉害,不愧是文曲星的——”
  话还没说完,新生的神武便带着肃杀的薄凉,迫近了和慕的颈侧。
  和慕瞳孔微收,后半句话没再出口。
  面前的闻人声抬起眼,眸色如冰,凝滞着一层薄霜,这大概是和慕头一回见到他用这样的眼神望向自己。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