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和慕也回答不上来,他摇了摇头,收起罗盘塞入袖中,领着闻人声直接到了归一剑宗的大门口。
  刚一落下,便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站住别跑!!!”
  闻人声吓了一跳,连忙想推开剑宗大门,循声往里看去。
  自和慕遣散剑宗门人后,这儿早已不复昔日风光,破败的门被闻人声轻推了一下,竟“嘎吱”一声直接往前摔去。
  哐当!
  闻人声连忙缩回手,看向地上摔成两半的门,忍不住皱起眉头。
  “都被虫子啃烂了……族长干嘛来这么破的地方啊?”
  他埋怨了一句,又看向道场的方向,那处果然很是热闹,有两个身影正在绕着道场彼此追逐。
  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剑修,他身着道袍,怀里抱着个瓷罐子,正拔开腿拼命往前跑,后边追了个小老头,脚步一点儿不慢,正是闻人敬。
  与此同时,倾倒的门边缓缓走来一条护院犬,它似乎早已料到闻人声等人的来访,静静地坐在一旁,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是你啊,”闻人声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那只狗却望向闻人敬的方向,“汪呜”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闻人声赶紧阻止他们。
  闻人声于是直起身拽了拽和慕的衣服,说:“山神。”
  和慕“嗯”了一声,手中掐了一个剑诀,色杀顷刻飞出,带起一阵劲风。
  它目的明确,直接插在了道场的太极印中心,一道结界骤然在闻人敬和那剑修之间张开。
  闻人敬一时没刹住,一头撞在了结界边缘,往后翻滚了两圈倒下了。
  “哎哟——”
  “族长!”闻人声松开和慕,赶紧上前扶起了他,一边埋怨道,“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干嘛跑这么快啊?”
  闻人敬却什么也不解释,只顾着在那捂着头“哎哟”“哎哟”个不停,手紧紧扒拉住了闻人声。
  另一边,和慕拿剑柄挑起了那剑修的衣领,把人拎到半空。
  “你是归一剑宗的?”和慕撇了眼他手里的罐子,“怀里抱的什么?”
  剑修赶紧把罐子往身侧一藏,大义凛然地喊道:“尘敛师弟的魂魄还在这里,我不会交给任何人的!”
  “蠢货。”
  和慕嗤笑了声,抬脚把人一踹,那人登时被踹翻了数十里,手中的瓷罐也随之脱手飞了出来。
  色杀顺势往下一接,稳稳地把这罐子托到了剑刃上,呈到和慕面前。
  “你们锁着他的魂魄,是怕他罪孽太深,被无常勾去十八层地狱吧?”和慕把那罐子变小,放在指间信手玩了玩,“说吧,打算把尘敛的魂魄渡进谁的身体里,让他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
  闻人声一边扶起闻人敬,一边望向和慕的方向。
  死去的人,也有机会活过来吗?
  一提到尘敛,闻人声不免又回忆起被尘敛剖去灵根的往事,身体的痛感犹在心头,叫他忍不住捏紧了闻人敬的衣服。
  “别活过来啊……”他喃喃道。
  身旁的闻人敬耐不住性子,直接接上他的话茬,冲那剑修啐道:“对,活个屁!杂碎就早点下地狱去!”
  “族长,你这么老了不要总是大喊大叫的。”闻人声连忙拉住他,“你什么时候跑到剑宗来的,怎么遇到他的?”
  闻人敬果然喊一句就得大喘气三口,他扶住膝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说道:“上回你说,欺负你的那个人死了,我就、我就……咳咳!”
  “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到底死没死干净,果真被我逮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地从这儿抱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往那小罐里一装!”
  闻人声问:“然后你就一直追他,到现在呀?”
  闻人敬冷哼一声,说:“那条护院犬替我看着门,我就专门逮他!”
  看来真的是来巧了。
  闻人声不禁给自己捏了把汗,要是路上没有遇到山神捎他一程,族长说不定会被这剑修给干掉呢。
  虽然这剑修看上去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那被踹出数十里的剑修果真没了气势,他连额角的血都没时间擦,连滚带爬地跪到和慕跟前,双手扯住和慕的衣袍。
  “你是山神、对吧,我、我我知道……”他咽了咽喉咙,继续说,“我方才说错话了,求、求你把尘敛师弟的魂魄还给我,我真的不能放他的魂魄离开,我还有任务在身,还有人要……”
  和慕不喜欢被闻人声以外的人这样扒拉裤腿,他往后躲开两步,冷声道:“那日你既在场,便知道这杂碎做了什么吧?”
  闻人声包袱里的三清铃微微颤动,开始逐渐发出一些闷钝的响声。
  “再替他求情,你也要一起死了。”
  剑修一听,眼神都灰了,他捧住自己的脸,口中仓皇地喃喃了些什么,接着又猛地抬首望向闻人声。
  “你……你是,被师弟抓来的那个……那个小……”
  他喉咙滚了滚,又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扑到闻人声面前,胡乱抓起他的手。
  “山神很喜欢你,你替哥哥劝一劝他,好不好?”
  闻人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吓到了,他连忙缩回手,退半步躲到了闻人敬身后。
  “我不会原谅他的,”闻人声看着他,小声说,“我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了。”
  与和慕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问过自己要不要放过尘敛,那个时候闻人声已经宽宏大量一次了。
  是尘敛不愿意放过他,这个人宁可自己生食亲父的血肉,也拼了命地要杀死自己。
  剑修摇摇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对啊,你想想,尘敛他才十五岁,他能懂什么事呢?如果真的去了地狱,他、他他他,他会永世不得超生的!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说完这些,他期待地看着闻人声的眼睛,颤声道:“你……你还是个小孩呢,你不会这么残忍的,对不对?”
  闻人声:“……”
  一边的和慕都懒得听他这派说辞,他抬手握住色杀的剑柄,冷声道:“别听他的,闻人声,拿起三清铃,我来取他性命。”
  只要铃铛响起,和慕一眨眼的时间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可闻人声站着不动,他缓缓松开捏住闻人敬衣服的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残忍。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剑修的这些问题。
  若说残忍,送一个十五岁的魂魄去往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听上去的确不是什么善良的事情。
  可他被剖去一半灵根的时候,分明只有十岁不到。
  那尘敛、无涤,还有那些知情的长老师兄弟们,对他就不残忍吗?
  为什么这个剑宗的人,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更善良一点,轻而易举地原谅这些人的所有过失呢?
  难道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天灵根”,而并非妖、人……或是任何生灵吗?
  “太过分了。”
  闻人声低声道。
  他第一次从身体里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愤怒”这种情绪,心窝处燃着滚烫的火,遏制不住,几乎能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吞吃干净。
  这跟生闷气完全是不同的感觉,他只觉得气愤、恼火,甚至痛苦,连齿关都隐隐有着痒意,发于本能地想要把什么东西给撕咬成碎片。
  其实他早该生气了。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年纪还小,还有着比生气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因为这种情绪而浪费时间。
  但今天他听了这些话,胸腔里只有满满的怒火,他简直想用天底下最难听的话来骂这个剑修。
  闻人声深吸了几口气,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召用了和慕手里的色杀,将那装着尘敛魂魄的瓷罐送到了自己手心。
  “你这个自私的人,”闻人声捏紧瓷罐,生气地看着剑修,“你和你的家人,我全都不想原谅!”
  说完这句,他就将这瓷罐往地上狠力一摔!
  砰!
  罐中霎时飞出一缕魂魄。
  这魂魄稀薄得像一层白纱,一触碰到日光,便被炙烤得“滋滋”发响,它浑身扭动得像只蚯蚓,还挣扎着想要躲回瓷罐里。
  很快,那砸碎瓷罐的地面也扭曲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仿佛是有吸力一般,紧紧勾住了这缕魂魄不放!
  剑修完全呆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尘敛的残魂就这样被勾入地府,到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张了张口,只会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师……”
  还没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他后颈处便落下一个力道,整个人被和慕敲晕过去,“噗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
  一边的闻人声只感觉浑身的怒气都在这一摔中彻底了结了。
  他长舒一口气,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罐。
  消失了。
  这下,伤害过他的、憎恨的、讨厌的人,此生也不会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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