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我……”
“你要去送死吗?”
“……我不这么想。”
“你一定这么想过,连晟,你就是这种人。但我劝你再想想……不,你答应我,不要去。”他猛地按住我的手背,黑玉般的眼珠定定地望向我,“这世上没有一定正确的事情。正确性是一种诅咒,让你甘愿去做某件事,并且不要思考。”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我问:“那你为什么还会支持‘方舟策略’?明明知道了那些事?”
“……不是因为它是正确的。我没有这么想。”虞尧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是因为……觉得那样会更好,我加入‘方舟策略’的理由,不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异类而改变。”他说,“况且,就算基因上不是同一种生物,那又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这个社会需要存续。”
“至少,我希望能这样。”
……我也这么希望。但是……
……还要过多久,这场大逃杀才能结束?
我坐在床边,任由思绪安静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转过头,黑发的执行官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有些迷糊地看着我。“连晟?”小夜灯朦胧的暖光下,他漆黑的眼睛仿佛浮着一层水雾,“回来啦……?”
“嗯。”
虞尧半睁着眼睛,喃喃道:“路上小心……”
“嗯?”
“小心……不要受伤……我看着你……”
我心中微微一动。为了防止创伤应激反应,他睡前要服用安眠药物,这会儿糊里糊涂的,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知道,到了明天估计也不记得说过什么。“……嗯。”我伸手盖在虞尧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手心里微微扇动,有些痒。没过几秒,就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我看了他一会儿,也躺下来,默默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明天。我想,希望明天也是平安的一天。
希望虞尧的创伤应激障碍好起来。
希望灾厄结束。
还有……对了,下次,偷偷把他说胡话的声音录下来吧。
次日。
眼一闭一睁,天亮了。又到了上班的时间,睡眠良好的虞尧清醒而活力,而熬穿了夜的我昏头昏脑,一连十几个哈欠,像个活死人……活死克拉肯(这不好笑)。我灌了三杯咖啡,和虞尧一起出发总部。他今天要去第一中心城,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来。到分开的时候,我依然盯着他的衣角,想伸手抓又忍住了,心里感到很忧伤。
萧禛势力彻底倒台的现在,以管理部门的权限,我可以给执行官调派任务,但除了私心,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我在心里叹气,心不在焉地低下头,随后感到头顶被用力揉了揉,我转过脸,只见虞尧收回手,微微一笑,温声道:“没事的。”
我怔了怔,对上他的眼睛,心中的忧虑奇异地消散了。
真是奇怪,我死了那么多次、被杀了那么多次,现在终于也变成了能被称作前辈和强者的人,和在废城只能逃跑挨打的时候全不相同,我不必再被保护,也不需要了。但无论过去多久,在虞尧面前,我总是感觉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与虞尧初遇的地下,他舍命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和那时一样凝视着他。而他一直比我顽强,也比我坚韧,凭借这……仅仅一次的生命。
“……嗯。”我说,“路上小心,不要受伤。我也会看着你的。”
“也?”他看着我。
“咳,没什么。”
2111年11月下旬,白云城事件全面收尾,事态平定。萧禛死后,他的势力被颠覆,“方舟策略”不再有阻碍,得以加大力度,专心攻克对克拉肯的灾厄。12月,边境线的反击战平缓推进,战事中林现身数次,但都不是本体,而是它的拟态和追随它的人,每次都爆发激烈的交锋。
另一边,由阿斯特蕾亚制造的“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这台疯狂的机器所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局限在白云城。她当初的数据样本应该留在了林的手上,现在,那些信徒将其改造并投入了使用,将其当做一种近乎生化武器的东西,让许多人类化成了血水。
这东西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灾厄。
战线在推进,冲突愈演愈烈。面对专门溶解新人类的武器,执行官作为不会受影响的个体加入了行动。虞尧也参与其中,时常跑动——这其实才是他的常态,因为伤重被按在病床上的不是真正的他,现在强大而冷静的执行官才是他。他还能做更多的事情,我不可能将他留下。但他似乎把我的一部分也带走了,担忧成了一件固定的事情。虞尧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一边克制着焦躁的心情,一边培养自己留在他身上的拟态,以备下一次非常事态。
过了不久,又一次边境冲突之后,我受到了最高管理者的传唤。用的是莱恩哈特的名义,发讯人却是另一个名字:叶徽。
我看见那条信息,心里蓦地一跳,感到非常疑惑。不仅仅是因为叶徽突然出现,还因为传唤的地点不在总部,而是在第三中心城郊外的一片墓园。那上面写着:“探险者之墓”。
第201章 献给探险者
探险者之墓。我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位于第三中心城郊外山后的一片大型墓园,那里是出名的“空坟集合地”,大半的坟墓中没有遗骸。那里埋葬了“大污染”之后所有对海洋发起探险的人们。其中大多数人尸骨无存,只在此地立碑以奠英灵。数百人的坟墓,其中包括从艾丽莎博士时代的初代探险者们,第二代“探险者计划”的参与者们——虞尧的母亲边麟的队伍,以及……最早发现“溶洞”的探险者,阿奇。
那是一个象征意义极其深厚的地方。
看见最高管理者的会面消息,我怔了好一会儿。叶徽消失已久,我之前为了金骨滩和阿莱汀的事情找过她许多次,都无功而返。我之后也放弃了。一来这个老者渐渐淡出了管理者的职务,二来后面有了白云城的事情,我就将这个人抛在了脑后,直到现在。
叶徽忽然出现了,点名找我,要在探险者之墓见面。
会是为了什么?
怀抱着许多疑问和探究,到了那一天,我如约而至,前去会见那个古怪的影子管理者。
2111年,12月9日。清晨。
第三中心城郊外,探险者之墓。
阴天起雾,空气寒冷。地上残留的水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崩裂的轻响。我提前半个小时来到墓园,远远的就瞧见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影。坐着轮椅的女人,在灰白色的墓碑群中显得瘦削而孤单,周围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我左右环顾,随后听见了一道淡漠的声音:
“这里清场了,今天不会有其他人。”那道说不出是苍老还是年轻的声音缓缓地说,“只有我们。”
“——α-001。”
一股熟悉的感觉,让我胸口微微一跳。我略一停顿,走上前去,对方也转过轮椅。几米的距离,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终于和她的眼睛对上了。那是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与两颗冰冷的玻璃珠没有分别,让我想起林。她的眼睛和她露出的手掌和头发一样,都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周身也散发着潮汐般的气味,我很熟悉的气息。我知道,叶徽也是被克拉肯器官改造过的人,所以她才能活这么久,并且保持年轻。
视线交错。我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上一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在弥涅尔瓦刚刚死去的时候。当时我就不了解她,现在,仍对她一无所知。
“……叶徽。”
“很久不见了。”影子管理者仰起脸冰冷的眼珠轻轻一转,面容轻动,似乎极其细微的笑了。然后她侧过头,语气淡淡,“你有一双很像你母亲的眼睛,连晟监察官。”她说,“我们应该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对面吧?”
“是的。因为您总是不在。”停顿了一下,我看着她的眼睛,直接问道,“您越过莱恩哈特直接找我,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移开视线,静静地望向不远处的墓碑群,少顷开口道:“你已经看过了主城的机密文件——艾丽莎的研究,埃克托的笔记,人类的真相,你都知道了。”……这也许是某种开场白,但我更希望她能直接说事,我想,总之她想要说,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叶徽转动轮椅,来到墓碑群前。
“莎伦。”
“明德海。”
“布里耶尔。”
“陈南。”
“埃克托。”
她口中每吐出一个名字,便在一座墓碑上微微停顿。我循着望去,目光扫过密密匝匝的墓碑。叶徽在最中间的墓碑前停下了。那上面放了一大捧深色的紫罗兰和一束暗红欲滴的花朵。我的目光停留在上面。
“艾丽莎。”
我微微一怔。叶徽的声音变得很轻,她伸过手,苍白的指腹擦过那块冰凉的墓碑:“艾丽莎是最高研究所的所长,她参与开发了那片海洋,也是探险者之一。她和当年的研究员埋在这里。”她的指尖在墓碑上停留片刻,随后轮椅转动,载着她到了对面的墓碑前。那是一块空荡荡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