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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
  她确实要死了。如果从它们踏上大地的那一刻开始计算时间,她的意识最多也只存在了不到六年,不久便要消散。面对这样一位同类,我实在无法生出拒绝的念头。
  “……好。”我说,“但如果想看我记忆中的珅白,恐怕并不太多……”
  我说着,伸过一只手,她在一迭声的感谢中将颤动的触须覆在我的手背上。我闭了一下眼,在脑海中听见信号跳跃的声音,若干个呼吸后我睁开眼——已经结束了。对我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情,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紧接着,我收回手,看见多丽的触须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就像人类眼睛分泌出的泪水。
  我吓了一跳,“你……您没事吧?”
  斗篷下传来几声模糊单调的音节,仿佛她的声带也和躯壳一样就此解体。又过了一阵,她慢慢地支起轮椅的上半部分,动作间斗篷散开,我看见了一只盈满了血水的溃烂的眼珠,它在空荡的眼眶里僵硬地转动着,多丽用干瘪的声音说:“谢……谢谢……你。”
  “没关系。”我说。
  “谢……谢谢……”她说,“我是弥涅尔瓦最后的同期……之后……也许要拜托你……”
  更多碎掉的触须从斗篷下掉出来,几乎盖过我的鞋面。多丽的胸脯起伏着,半晌后恢复了声音,她轻轻地说:“我有些动不了了,对不起。可以帮我去叫一下值班人员吗?”
  只要在休息室的终端点上一下,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先离开。我答应了,转身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背过身时,我忽然有些难过。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多丽了。
  门关上了。我听见屋内的将死之躯发出低低的呢喃,像是做梦的呓语。
  她在说,【……mama。】
  第97章 起源
  我离开休息室,将把多丽的状况转告了监测站的其他人,之后一人在长廊上待了片刻。折返回去的时候,多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休息室的弥涅尔瓦。
  黑衣的监察官远远地就冲我打了个招呼,说:“哟!我正要去找你呢。不好意思,出了点状况,接下来你得换个房间休息了。”
  转眼一看,我之前脱在这间房的外套已经被拿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门前。休息室的门前正在循环播放着遮蔽光影,上面漂着一行字:请勿入内。听里面的动静,房内像是有几个人正在打扫卫生……不知道那位同类之后究竟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我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空气中飘着漂白剂淡淡的气味,还有尚未散去的,多丽身上将死的潮湿气息。
  我接过衣服,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直到跟着弥涅尔瓦抵达新的休息室,进门后我才问:“多丽,那位监察官……她怎么样了?”
  “她还活着,但算不上好。”弥涅尔瓦轻缓地带上门,像是怕惊扰了长廊的另一端。他的唇角还挂着微笑,但看上去仿佛淡了许多,“她刚刚有些激动,现在这个阶段,一旦激动就没法控制自己的躯壳。再接下来,场面就没那么好看了。真抱歉。”
  “不,这没什么……”我说,“她刚刚说,林——那个怪物的血肉,正在杀死她。”
  “是的,按照人类的定义来说,她快要死了。”弥涅尔瓦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就在片刻后,又也许,她还能再度过几个日落。”
  他话语里有一种异常的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于见到同类的死亡,让我不住地看了他一眼。黑衣的监察官垂下眼,金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手掌,“目前为止,没有谁能在那只克拉肯的操控下同时维持理智与存活。它的血肉连接着本体的神经和生物波,接连三个月,连续不断地传输‘死亡’的指令。”
  他屈起带着黑手套的手指,轻轻地叩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这时我才注意到,一截残破的触须躺在他掌中,轻微的起伏着,“那只克拉肯的命令并不是绝对的,所以多丽活到了现在;但它一定是压倒性的,所以将她变成了这样。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主城特批,允许她在可行范围内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所以她来见了我。”我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多丽监察官说,她想读取我的记忆。”
  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缩,我意识到,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偏过头,垂下手,片刻后静静地说:“……啊。是这样。”
  “你同意了吗?”他说。
  “是的。”我答道。
  “啊……”弥涅尔瓦又发出了叹息般的声音,“抱歉……谢谢你。”
  话音落下,那截残破的触须向下落去,却并未坠地或消散,而是滑落在他的腕间,几条细腻的丝线从他手腕的裂缝中探出,将触须纳进体内,旋即阖上。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弥涅尔瓦轻轻握了握拳头,换了个姿势站定,这一刻,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伤怀,在那张总是扬着笑的脸上无疑是鲜明的。没等我看清楚,那神情就一闪而过了。
  “这是多丽身上最大的一块骨头,不过现在已经缩成触须了。借助它,我能知道她的状况。”弥涅尔瓦轻轻地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离去,也许那个节点我不在现场,但这样至少能够知道,我的朋友是在什么时候消逝。无论那一刻我在做什么,我都会停下,为她送别。”
  “……”
  同伴的将死,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悲伤的事情。我看着难得沉默的弥涅尔瓦,心想今天也许不该再问下去了。我斟酌着话语,想着开口与他告别,紧接着却听黑衣的监察官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忽然啪的一下转过脸,瞬间换上一副真切的、相当“弥涅尔瓦式”的笑脸。
  “——好了,不说这些。连晟,先祝贺你一天速通入城审查!我听说了你的评价,非常不错,真好!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或者,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
  “别在意,也别拘谨。”弥涅尔瓦似乎看出了我的踌躇,反过来宽慰我说,“什么都能问。如果是关于审查的,可能得等多丽清醒之后再打听了。”说着,他打开手腕的裂口,将那截气息奄奄的触须轻轻捻了出来——我蓦地发现那上面还长着一颗微小的、闭合的眼珠。“她状态好的时候,可以直接通过这个说话噢。”
  “不用!让她继续休息吧。拜托。”
  我捂住脸,别过脑袋,好一会儿才压下疯狂抽搐的嘴角,心中第无数次升起对“同类”这个概念的狐疑。每当我对现状进一步接受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超乎想象的行为,让我不得不再进一步的接受。
  片刻后,我放下手,看向弥涅尔瓦。我的疑惑真的不少,如果从时间线来排序,问题应该由“你早点怎么没告诉我是这样的三道审查?”这样的疑问开始。……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无论是关于主城的方针,还是关于我的未来。但这一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依然是不久前所见的同类克拉肯在轮椅上的模样,还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多丽。
  初次见面的监察官,温柔的同类。
  你在将死之时,通过读取我的记忆,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
  “弥涅尔瓦,”我问,“智类克拉肯会在什么时候呼唤‘妈妈’?”
  “是多丽说的吗?”他反问。
  “是。如果你介意……”
  “没关系。”弥涅尔瓦说,“我们不避讳谈论同类的死亡,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随意讨论。”他微微眯了眯眼,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不赞同的表情,“啊……当然。我明白,你是不一样的。也许是因为这样,多丽才会想要见到你。”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像我之前说的,你是‘特殊样本’。”他说,“这并非是说身体机能或是种族概念的不同,而是因为,你有养育你的母亲和父亲。你有一个具体的‘起源’。”
  我想起多丽的话,“克拉肯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源头。多丽监察官想要见证它。”
  “是的,多丽在其中尤为执着。她是我见过最想接近真相的同类。”弥涅尔瓦垂下眼,“但我想,凡是有智慧的生物,大都是同样的。只不过,我们这样的生物想寻找的起源更为遥远。智类克拉肯会在什么时候呼唤母亲?我的答案是:在渴望起源的时候。”
  “对人类而言,个人的起源是母亲,而克拉肯并不存在生物意义上的母亲,我们只知道自己诞生的起始点在金骨滩。但那不是起源——迄今为止所有记载的、能够沟通的克拉肯中,只有你,拥有一个具体的起源,那就是那位珅白,生产了你的母亲。而她也我们中是唯一一个做了母亲的,”他说,“她自己就是一个起源。”
  “你的意思是,”我终于转过弯来,“多丽借由读取我的记忆,感知到了珅白作为‘起源’的存在?”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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