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秦拓回到屋内,立即着手挪动家具。他将立柜斜推至墙角,又把床榻横挡在前,在屋内构筑出一个隐蔽的三角空隙。
夹角越往里越窄,最里侧只能容下云眠,他自己则需收腹吸气,方能勉强挤入,也只能紧贴外侧。
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若城破后孔军闯入搜查,只要不刻意查找,这处暗角便能藏身。
时辰不早了,秦拓钻出夹角,让最里面的云眠出来。但这种逼仄的小空间,对云眠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便站在里面道:“这是我的小龙窝,我今晚就在窝里睡。”
秦拓吹灭床边的蜡烛,径直上了床躺下,云眠便身体笔直地站在夹角里,闭上了眼睛。
床畔的窗户突然透进红光,将昏暗的室内照亮。秦拓盯着那一小片天空,看见无数火矢拖着尾焰划过。城楼方向重新响起喊杀声,孔揩再次发起了攻击。
秦拓正盯着那天空出神,云眠却窸窸窣窣地钻出了夹角,走到床边往上爬。
“不在你那窝里睡了?”秦拓问。
云眠有些遗憾:“那里面没法唱小龙歌。”
“又不是不能张嘴。”
云眠扭了扭身体:“没法这样。”
云眠爬上床,躺在了床里侧。从窗户飘入的喊杀声里,很快夹杂着幼童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云眠今日也很疲累,很快便睡着了。秦拓这才起身,将包袱塞到床下,再拿起自己放在床边的黑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
夜风裹挟着热气拂过院落,竹竿上晾的衣物已干了大半,仅余些许潮气。他利落地套上粗布短褐,将裤脚扎进靴筒,背好黑刀,再行至墙根下,动作迅速地爬上墙,转眼便翻至墙外。
他虽然打算暂时藏在这栋宅子里,但食物不够,得去找点吃的才行。
秦拓沿着街边前行,天空中不时划过的箭矢,照亮他稍显单薄的颀长身影,以及斜负在背的黑刀。
他沿路打量着两边房屋,皆是门窗紧闭,无人出声。但门窗缝隙里都透出亮光,整座城池的人大多无心睡觉,睁着眼捱过这漫漫长夜。
他打算寻一家大户找粮,那穷苦人家怕是自己都不够吃,如何找得到余粮?但穷苦两字刚出现在脑海,便想到这城里人家家都能点灯,哪户不比炎煌山的雀儿们富?
他嘴边刚浮起一丝笑,转念想到那些雀儿生死不知,心头顿时又沉了下去。
秦拓转出长街,便瞧见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朱门旁立着两座石狮子。
他左右望了望,周围没人,便迅速攀上墙边的高柳。
秦拓借着高处望去,只见这宅子处处透着豪奢气,看着主家很富裕。数十仆役在廊檐下匆匆来往,抱着大包小包,似在在赶着收拾贵重细软。
“我的箱笼怎么少带了一只?那里面可有好几匹云锦缎。”一名珠翠满头的艳丽妇人掀帘出门。
一名仆从回道:“吴姨娘,老爷吩咐那些都不带,实在是装不下了。”
“老爷不是在城外古灵关备好了马车吗?”
“马车只有三架,何况还要钻西城暗渠出城,真是带不走。”
“横竖老爷在城楼上督战,带不带的还不是太太说了算。”吴姨娘冲着正房方向撅撅嘴,一扭腰身回了屋。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探头望向大门上方的匾额,看见了许府两字。
他在心里冷笑,好个许刺史,不准百姓出逃,他自己却在暗暗准备跑路。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秦拓直接去了厨房,灶间空无一人,想是厨娘们也都无心留在这里。
掀开蒸笼,里面躺着十来个包子,还带着些许余温。他抓起一个咬在嘴里,从怀中拿出包袱布,抖开,将那一屉笼的包子全装了进去。
他深知不管情势如何,都得做好被困多日的准备,所以拿了包子也不够,又从墙角拎起一袋米,扛在了肩上。
整个许府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厨房这片角落。秦拓便扛着米到了围墙下,将米袋丢过墙,自己再翻了出去。
秦拓扛着米袋往回走,刚拐过街角,突然听见前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他连忙躲到一根木柱后,看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嘴里嘶声吼道:“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骑兵飞驰过长街,嘶吼声传遍了半座城。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秦拓看见附近的房门纷纷打开,一个个青壮年男子提着柴刀铁锨走了出来。
“柱啊,你别去,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办?”一名老妪哭道。
“娘,要是城破了,咱都活不成,儿去给您拼条活路。”
街巷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舍不得儿子,年轻妇人抱着幼子追出门户,扯着丈夫的衣袖不放。
但生在乱世,人人都身若浮萍,就算哭过闹过,纵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只得松手,眼泪婆娑地目送至亲走远。
秦拓对这些哭声无动于衷。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短短一生只有百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地生出混沌之气。生也罢,死也罢,所有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只是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只要能顾好自己就行。
当然,因为灵契相系,还有云夫人之托,他也要护那小龙周全。
秦拓在那些哭声里,扛着米继续往回走,刚走至那栋被封的宅院附近,便见对面亮起了火把光。
光照下,对面行来一队人,从身形和衣饰来看,全是妇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从人群里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妇人牵着幼童,不正是路途中认识的翠娘与江谷生?
秦拓略一愣怔,便见翠娘也看见了自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什么,便牵着江谷生快步走了过来。
秦拓站在原地,心头暗道,这是麻烦来了。
翠娘行至他面前,蹲身行了一礼,急声道:“恩公,我与谷生在桥洞下栖身,被军爷撞见,让我去烧滚油沸水。我知道本不该再叨扰您,可带着孩子实在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孩子一宿,待明日我便来接他?”
秦拓的目光在翠娘焦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江谷生。
江谷生紧攥着翠娘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秦拓,又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寻谁。
“还在磨蹭什么呢?军情紧急,该走了。”队伍旁的一名士兵朝这边喊道。
秦拓见那士兵似要朝这边过来,而自己还扛着刚顺来的米,便立即应下:“好,那你把他留下吧,我替你看着。”
翠娘松了口气,又感激地问:“那我明日去何处寻您?”
“就这背后的宅子,你到时候在墙外唤我。”
秦拓立即牵上江谷生往回走,两人迅速隐入巷弄的阴影中。士兵走到翠娘身旁,看看他的背影:“那好像是个青壮?”
“不是,是我侄儿,只是生得高些罢了。”翠娘立即道。
士兵原想唤住秦拓,但看看他牵着的小孩,终究没有开口,只对翠娘道:“走吧,莫要耽搁,我们守城需要滚油和沸水,虽然你们辛苦了些,总好过城破后遭孔贼屠戮。”
“军爷放心,民妇都明白。”
待那一行人走远,秦拓才牵着江谷生悄然来到围墙下。他先将米袋放在墙根,又扯动墙上的粗藤,在男孩腰间缠了几道。
江谷生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询问,就缠着藤乖乖站在原地,看着秦拓攀爬上了墙头。
“娘子!”
秦拓刚冒出半个身子,便听见云眠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转头,看见光溜溜的小孩正冲进院子,急急朝他冲了过来。
“你怎么跑了?你不说就跑了!你也不叫我,你就自己跑了!”云眠一边哭,一边谴责。
“嘘,别出声。”秦拓骑在墙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墙外的江谷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惊喜地小声唤道:“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云眠闻声一怔,泪眼婆娑地四处望了下,继续往前走,愤愤地小声指责秦拓,“你都不见了,知道为夫多担心吗?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我醒了就不见你了,以为你被罗刹婆婆抓了。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你在这儿等等。”秦拓对江谷生道。
他翻进墙,在云眠的絮絮声中,动作迅速地将他散发绕成髻,遮住两只小角,再重新爬上墙,将江谷生拉过了墙头。
看见江谷生,云眠也忘记了委屈,上前搂住他的肩,脸上挂着泪珠儿,却又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翠娘要去烧开水,我们路上看见了云娘子,她就让我跟着云娘子了。”江谷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