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于是她便抬起脸来,轻声道:“多谢王爷。”
  裴青璋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本王还要去一趟军营,晚些时候再回来陪夫人。”
  裴青璋起身离去,房门关上,江馥宁眼眸倏冷,再无方才的柔弱之态,用手背用力擦去唇角的那点潮湿。
  半个时辰后,江雀音匆匆赶来,得知姐姐病了,她自是心急得不行,一进门便快步跑向床边,焦急问道:“姐姐身上如何了?王爷可请了郎中给姐姐瞧过了?”
  明明昨日姐姐还好好的,怎的一夜功夫,就病了呢?
  江雀音望着姐姐苍白面颊,心疼得厉害,心想姐姐定然是因为忧心她的婚事,所以才一夜病倒的。
  “姐姐没事,养几日就好了。”
  江馥宁一面柔声宽慰,一面眼神示意一旁的双喜退下。
  待屋中只剩她与江雀音两人,江馥宁才坐起身来,将妹妹拉到身边坐下,看着妹妹的眼睛温声道:“音音,姐姐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江雀音怔了怔,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帮衬着她,她能不拖累姐姐就已是万幸了,又怎能帮得上姐姐什么?
  她不由坐直了身子,紧张又认真地看着姐姐。
  江馥宁压低声音,“三日后,我会想法子与你一同去菩提观。不过这两日,你要先上山一趟,去寻一个叫陵葛的道士……”
  说来也巧,她与陵葛结识,也算是一桩缘分,那时她年纪还小,无意听府中丫鬟说起,那菩提观中的玄机道士有一身通天法术,能令死人起死回生,她便偷偷从江府跑了出去,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菩提山,想求玄机道士让她的母亲回到她身边。
  她在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哭红了双眼,玄机道士始终不曾露面,最后是陵葛扶她起身,告诉她这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人死不能复生,便是他们的祖师爷,都无法悖逆天命。
  陵葛怜惜她一片孝心,交谈之中无意得知,陵葛与她的母亲竟是同乡,都是萍州人。
  得知江馥宁的境遇,陵葛叹息不已,便告诉了江馥宁他的道号,说她日后若有难处,可来菩提观寻他。
  江馥宁记得,玄机道士的静室后,有一片空荡荡的山崖。
  那山崖下,是一片寂静幽谷,粗石遍地,荆棘覆野。
  她要请陵葛帮忙,在那山崖下略作布置,用作——
  她坠崖身死之地。
  只是如今十余年过去,也不知陵葛是否还记得她,可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江雀音听着姐姐沉静话语,心下愈发不安,听至最后,她不由低低惊呼出声,“姐姐是、是想……”
  江馥宁淡声道:“是,唯有我当着王爷的面死去,才能彻底断绝了王爷的念头。”
  江雀音咬紧了唇,于私心,她自然是盼着姐姐能走出这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可姐姐的法子实在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望着江馥宁殷殷期盼的目光,江雀音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地答应了下来。
  难得有她能帮上姐姐的地方,她不想,也不能让姐姐失望。
  离开王府,江雀音便带着双喜往菩提观去。
  好不容易进了观门,几番打听,却得知那位叫陵葛的道士几年前便离了京城,如今也不知在哪个道观做事。
  江雀音心事重重地下了山,她不知该如何对姐姐交代,这些年她一直待在江府,在京中亦无什么人脉能帮姐姐做成此事。
  她好没用,除了拖累姐姐,什么都做不了……
  江雀音忽然想到,萧家祖上不是和那玄机道士颇有几分交情吗?或许、或许她可以求萧元山帮忙,毕竟他是她未来的夫君,也是除了姐姐之外,她唯一能倚仗的人了。
  她这般想着,便让马车转了方向,并未直接回江府去,而是去了萧家的别院。
  “江姑娘来了。”萧元山的侍从上前相迎,以为她是来探望萧元山的,便体贴地替她推开门,“公子这会儿刚睡醒,姑娘进去看看吧。”
  江雀音站在门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屋中。
  萧元山躺在床榻上,远远看见江雀音进来,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微笑着与她说话,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上午宫里的李太医又来了一回,亲自给他熬了一副药,他喝下之后,立马退了烧热,身上也舒坦了不少。
  李太医笑吟吟地,萧元山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对他的敲打。
  眼前这个冰肌玉骨的小姑娘,是太子殿下要的人,不是他这等身份能娶回家的。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关心道:“萧公子,可好些了?”
  萧元山撑着床榻坐起身,望着她眼中一片纯白的清澈,他有些不忍,却不得不开口道:“江姑娘,我知晓你并非心悦于我,这桩婚事,你也有许多的苦衷。江南多雨,不比京城气候宜人,姑娘既生于此地,我又怎舍得让姑娘背负离家思乡之苦。我会以身子有疾不宜娶妻为由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是此事还需些时日,还请姑娘耐心等一等。”
  江雀音怔怔听着萧元山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萧元山这是退婚的意思。
  江雀音蓦地攥紧了手心,眼眶登时泛了红,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何事,否则萧元山这样好的人,为何突然要与她退婚?
  萧元山看着小姑娘要掉泪,心绪复杂难言,他年长江雀音许多岁,又见她比同龄的姑娘安静懂事许多,所以便对她格外照顾些,只当是亲妹妹一般。
  可太子的敲打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自然不敢再与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有任何牵扯,只得叹息着,让侍从好生送了江雀音出去。
  不知何时,风中飘起朦胧雨丝,落在江雀音的发上。
  她感觉眼前潮湿一片,鼻子也止不住地发酸,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好没用,未婚夫君不要她了,她更帮不上姐姐什么,她就是个没用的累赘。
  恍惚间,江雀音想起太子送她的那只兔雕。
  彼时太子亲手用红线穿过白兔耳上的孔隙,将小巧的玉雕系在她的腰间,温声告诉她,无论何时,凭此玉雕,她皆可自由出入东宫,无人可拦她。
  江雀音咬紧了唇。
  若不是为了她,姐姐当初便不会嫁给王爷,更不会被困于这般境地。
  是她连累了姐姐。
  所以,她得帮姐姐,无论,用何种手段。
  两刻钟后,东宫。
  雨珠将檐下的灯笼砸得东倒西歪,安庆提着裙摆跑进殿中,气哼哼地往床头一站,朝李玄伸出手:“哥哥答应过的,只要我把音音姐姐叫进宫里来,就把那支海棠簪子送给我的。”
  李玄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那簪子掉了颗珠子,已拿给匠人去补了。”
  安庆哼了声:“哥哥惯会骗人,答应我的簪子没见着,说好了要让音音姐姐做我的嫂嫂,如今也没个动静,哥哥就只会在这儿装病!”
  李玄一噎,放下茶盏瞪了她一眼。
  安庆这才忿忿地闭了嘴,她这个哥哥若是板起脸来,的确挺吓人的,她可不敢惹。
  正僵持着,殿外忽有内侍禀话,道江二姑娘求见太子殿下。
  安庆的眼睛立马亮了,眼巴巴看着李玄。
  李玄瞥了眼一旁的王忠福,王忠福会意,先客客气气地将安庆公主请了出去,然后才把江雀音带进殿中。
  小姑娘踩过殿中光洁的地板,一步步地,怯怯地朝他走来。
  外头雨那样大,她身边竟连个给她撑伞的丫鬟都没有,就这么淋了一路的雨过来,此刻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湿淋淋地滴着水,她却只是不安地盯着脚下的红檀地板,好像很害怕会因为弄脏了他的宫殿而被斥骂教训。
  李玄眸色微深,抬手示意一旁的宫女取来干净的棉巾,披在江雀音身上。
  “多谢殿下……”
  江雀音跪下与他见礼,她冻得有些发抖,颤颤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眸,眼眶泛红,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太子没有责怪她,这让江雀音心下稍安。
  可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太子开口,半晌,还是李玄出声道:“本宫听说萧状元的病已大好了,可请人重新择了吉期?”
  江雀音眼睫颤了颤,难堪地将头又垂低几分,“萧状元他、他不要臣女了……”
  意料之中。
  萧元山是个聪明人,他既已派了李太医过来,萧状元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此刻李玄望着江雀音那双极力忍着泪的眸子,心口忽然有些酸涩。
  很显然,那怯懦的小姑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夫家才会悔婚,秀气的脖颈折得极低,湿漉漉的乌发贴着雪肤,水痕蜿蜒,滴落在她规矩交叠的手背上。
  李玄默了默,“音音今日入宫,是为求本宫替你做主?”
  “不、不是的……”江雀音慌忙摇头。
  李玄漆眸眯起,“音音不是很喜欢萧状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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