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要如四年前一样,重新娶她一次,以平北王的身份,给她王妃的荣光,而非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世子妃之位。
  他在外用血汗性命挣来的那些功名,自然都该捧到她的手上,她是他的夫人,理应享受他得来的一切。
  他的新娘子,只能是她。
  可她却口口声声地盼着他另娶旁人,这让裴青璋心中很不痛快。
  心口隐约还残留着她方才靠在怀中时染上的淡淡兰花香气,裴青璋鼻息微动,手腕处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灼烫。他皱眉挽起袖口,便见那蛊透着浓郁如药汁般的深蓝,似乎正随着他的筋脉跳动,竟如活物一般。
  裴青璋蓦地想起那日臧蓝婆去而复返,跪在他面前小心叮嘱的话。
  “贵人气血旺盛,所以这蛊对贵人亦会有些影响……”
  当时他不曾在意,眼下才明白臧蓝婆话中含义。
  只是闻到江馥宁身上的气味,他的渴望便快要按捺不住了。
  裴青璋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烦躁地压下腹中灼热,唤来侍卫吩咐:“去查一查,夫人近日在江家都做些什么。”
  莫不是背着他,与那姓谢的又重修旧好,心正野着,所以才迟迟不肯归家?
  男人俊美面容冷若冰霜,漆眸浸着森森寒意,侍卫哪敢怠慢,连忙应了声是,便飞快地退下去办事了。
  *
  回到江府,江馥宁再不敢耽搁,立刻叫来妹妹,告诉她明日就出发去萍州。
  “宜檀,双喜,一会儿把行李都收拾好,天一亮咱们就走。”
  两个丫鬟连忙应着,各自忙活起来。
  江馥宁蹲在地上,看着眼前十几口箱子的书册,着实有些心疼,这都是她辛苦淘弄来的,其中不少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孤本,可为了路上轻松,她不得不将这些宝贝舍在这里。
  江馥宁随手抽出几本,一边翻看,一边摩挲着纸上发黄字迹,越看越舍不得。
  恰这时,一纸信笺轻飘飘从书页间掉了出来,江馥宁伸手捡起,看见上头熟悉字迹,不由微微一愣。
  那是前年冬至,她与谢云徊窝在暖阁中赏雪,临时起了兴致,作的一首咏雪词。
  他作前半阕,她填后半阕。
  男人清秀行书与她的簪花小楷共映纸上,当时光景仍历历在目。
  彼时她也曾朝他羞赧一笑,请他指点词中韵律错漏,他便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替她细细改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忆起,只剩无奈怅惘。
  江馥宁望着纸上墨字,静静出神了良久,终归做了三年夫妻,哪能如此轻易便舍下,可她与谢云徊之间的情分,在他亲口对她说要她让位做妾的那一刻,便再无回寰的余地了。
  江馥宁摇了摇头,将那纸单薄信笺轻轻地扔进一旁的炭盆里,只一刹,眼前便只剩一片灰白的余烬,仿佛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如过眼云烟,终将消散。
  “娘子,门房传话说,谢公子过来了,想和娘子说几句话,这会儿正在前堂等着,您可要过去?”
  丫鬟的禀话声在门外响起,江馥宁蓦然回神,不由微怔,谢云徊那般清傲心性,竟也会主动放下脸面来寻她么?
  江馥宁默了默,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见一面罢。”
  那日她走得匆忙,大约他还有些话来不及说,正好明日她便要离京,往后再无相见之日,趁着今日把该说的都说清了,也好。
  今晨起得早,又忙着收拾行装,一时还未顾得上梳妆打扮,江馥宁也懒得再费心拾掇,随意披了件袄子便出了门。
  前堂里,丫鬟正为谢云徊奉上热茶,江馥宁脚步微顿,站在门口静静打量着他,数日不见,他消瘦不少,面容憔悴,下颌蒙着一层淡青的胡茬,瞧着像是有些日子没睡好了。
  “谢公子。”她出声见礼,客气而疏离。
  闻声,谢云徊连忙搁下茶盏,朝思暮想的妻子就在眼前,他有些激动,蓦地站起身来,不想却牵扯出一阵咳嗽。
  若换作以前,妻子定会关切地跑过来扶住他,一面递上帕子,一面吩咐丫鬟去熬些止咳的药来。
  可眼下,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生疏的距离,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狼狈。
  “公子若身子不适,还是少出门为好。”
  她话中的淡漠令谢云徊心口一阵抽痛,他扶着桌沿咳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来,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看向门边一身素净,容颜姣丽的妻子。
  “阿宁,跟我回家吧。”
  一开口,才觉嗓音嘶哑得厉害,谢云徊顾不上这些,快步走上前,便要去握妻子的手,“别再与我置气了,那日是我不好,一时冲动,才在和离书上签了名字……”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妻子回家。
  夜里孤枕冷被,他本就体寒,没了妻子陪伴身侧,更觉凄清寥落,身上的病也愈发重了,喝了好些苦药仍不见好。
  本以为妻子不过是因为李芸的事闹闹脾气,回娘家住上两日,也该想通了。妻子一向懂事,怎会不明白其中轻重,一切都是为了他的身子,妻子当然会体谅他的苦衷。
  可等啊等,却迟迟不见下人禀报妻子回府的消息。
  谢云徊心下焦躁,书房里少了那道研墨添茶的温婉身影,连作文章都艰涩起来,他再坐不住,这才不顾许氏劝阻,冒着寒风赶来,叩响了江府的大门。
  江馥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谢云徊的手僵在半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脸色有些难看,仍是不肯相信,定定地望着江馥宁:“阿宁,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了?”
  江馥宁没答这话,只微笑问道:“不知谢公子的好日子可定下了?”
  她依旧是以前那般温柔含笑的模样,只是那笑落在谢云徊眼中,却似蒙着一层冰碴,凉薄而疏远。
  谢云徊无声攥紧了拳,良久,才轻垂下眉眼,苦笑着说道:“哪有什么好日子,李家那边不愿把姑娘嫁过来,母亲愁得好几夜没合眼了。”
  他轻叹一声,唇角浮起淡淡自嘲:“原是我错了,不该听信那道士之言,执意要娶什么八字相契之人……我只要阿宁,哪怕我这副身子只能苟且撑过三十岁,四十岁……我也只要阿宁一人。”
  男人眼角泛着通红血丝,好不容易强撑着把话说完,便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脊背弓得佝偻,凌乱发丝自鬓边垂落,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江馥宁望着他这副模样,只淡淡一笑,温声反问:“如若李芸姑娘答允嫁给公子,公子今日,还会过来和我说这些吗?”
  谢云徊一怔,似是没料到江馥宁会如此发问,嘴唇翕动,却迟迟未能说出半个字来。
  江馥宁便懂了,原来明月亦为凡物,从始至终,不过是她将他视作高洁,一厢情愿而已。
  她竟不觉悲伤,反倒有种解脱之感,“我本福薄,又怎敢耽搁公子一生福运,起风了,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再染了风寒。”
  说罢,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谢云徊心慌了一瞬,急急出声将她叫住:“阿宁!只要你回来,只要你肯回来,正妻之位还是你的,我保证,这辈子绝不纳妾,就只你一人,咱们夫妻俩好好过日子……你回来,好不好?”
  这还是谢云徊平生第一次求人,苍白的面颊涨着红,整个人都手足无措的,他紧紧盯着门边那抹被风吹得猎猎飞扬的裙摆,好像生怕她也随着那风飘远了,再寻不见了。
  江馥宁脚步微顿,谢云徊眸中顿时浮现出几分欢喜,他想追上去像往常一样牵住她的手,可下一瞬,却听见江馥宁很轻很轻地叹了声。
  “云郎,是我不要你了。”
  “所以,回去吧。缘分已尽,又何必强求。”
  她话音温柔,却似锋利刀刃,狠狠扎进谢云徊的心口,他怔愣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妻子纤丽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好半晌,才从那股汹涌而至的窒闷中缓过神来,由侍从搀扶着,步履艰难地往外走。
  谢云徊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谢府的,只知自己在书房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手脚冰凉,心口更是疼得厉害。
  下人们见了他这副失神模样,自是不敢上前打扰,直至天色黑透,才有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捧着封信进来,说是李祭酒送来的。
  谢云徊这才缓缓挪动身子,命小厮点上烛灯,展开那信来读。
  李祭酒在信中倒是颇为坦诚,说自家姑娘不愿嫁他,不过两家虽做不得亲家,但他一向公平,绝不会因为儿女私事而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谢云徊读着读着,不由眉心轻蹙。
  年前他曾托李芸之手,将几册古籍孤本送予李祭酒作新年礼,李祭酒道那些书他很喜欢,还无意中在书页间发现了一首即兴赋写的七言绝句,读罢只觉其中才思,堪称惊艳,想来应当出自谢云徊之手。
  “谢郎有此等才情,吾心甚慰,已将谢郎之名呈递于东宫,还请谢郎,静待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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