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知道凶手是谁。”她呆愣地盯着空间说:“是布莱斯的爸爸。”
这句话的语气毫无起伏,像一滩死水。偏偏又是稚嫩的童声,这样的搭配过于诡异,把斯堪德吓得一跳。
“可他的爸爸比我的爸爸厉害,我什么都做不到。”她继续道,大力扯过旁边的狼玩偶抱在怀里。
“坏。”
“坏透了。”
明明是压抑的场景,斯堪德却控制不住地觉得缇亚好可爱。小姑娘真的很乖,连句像样的脏话都不会。
好在缇亚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采取自伤或完全自我封闭的行为。她躺了一会儿后翻过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斯堪德绕到她侧边,看到通讯录的页面。
“ciao!我最喜欢的小姑娘!”欢快的意大利口音从听筒传出,斯堪德立刻听出是洛伦佐。
“找你亲爱的哥哥有什么事呀?让我猜猜,是考了满分?还是想看我和新女友的合照?”
“哥哥。”缇亚小小声喊,随即泪水夺眶而出。
再怎么镇定坚强,她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控制到现在着实难得。听到亲近之人的声音对此刻的她来说像是即将沉没的船只找到了救生艇,所有委屈和哀伤喷薄而出。
“发生什么了?”
洛伦佐的声音立刻严肃,毕竟对于通常找他闲聊撒娇的妹妹来说,这不对劲。
缇亚响亮地抽了下鼻子。
“告诉哥哥,甜心。”青年很耐心地哄:“我和你一起想办法处理。”
得到承诺后,女孩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哽咽和抽泣,尽量冷静地叙述从恩古渥失踪一直到今天早些时候她完整拼凑出真相的全过程。
“很多监控录不到声音,但我推测他们杀死他以后把他扔掉了。因为在莫德厄家外拍到有人把大小符合的包裹抬上车。”
缇亚吞咽一下,艰难地继续:“外面应该包了很多层布,但还是能看到斑斑点点的血。”
洛伦佐沉默了。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叩打桌面的杂音。
“对此我很抱歉。”青年语气低沉,“缇亚,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女孩用降调重复。水痕盘踞在她稚嫩的小脸上,并不断被新淌下的液体冲刷、覆盖。
“mafia……”
“mafia杀人也是犯法的。”缇亚在洛伦佐看不见的地方摇头,“我不要变成莫德厄那样,哥哥。我要站在太阳下扳倒他。”
“好人总是最后一名。”青年好心提醒:“如果你用大众认可的方法来调查他,恐怕一辈子也发现不了什么。莫德厄家族势力很大,连我都经常听到关于他们的新闻。我们想要的东西恐怕被捂的很死。”
缇亚重重叹了口气,随即敛起眉目。她的语气比斯堪德回忆里的所有都要冷漠许多,竟然让此时还接近圆形的大眼睛显得有些森然。
“放心。他夺走了我的宝贝,我自然不会那么乖。”
斯堪德飞速回想小缇亚的言行举止——的确,她虽然活泼开朗,偶尔也会淘气地做些恶作剧,但基本没有忤逆过父母和长辈,算是个非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
那边洛伦佐试图宽慰了很久,告诉妹妹如果需要帮手随时找他。又答应了缇亚不把她调查莫德厄的事情告诉父母,反复叮嘱注意事项后才不放心地挂掉电话。
青年的尾音在空间消散后,缇亚方才的自若瞬间荡然无存。她双手成拳锤了几下床面,随即捂住脸。
斯堪德听见她呢喃,哀伤地、愤怒地。
“我好恨啊。”小缇亚说。
“不要难过。”少年在梦中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抚过他触不到的发丝。
“我会回来的。我已经回来了。”
正当斯堪德要进行更多徒劳的安慰时,梦境开始变换。
从房间中央的缇亚开始,逐步扩大到整个场景。先是深色物品的褪色,连女孩深棕色的头发都变成了乏味破败的灰,然后被白取代,再是轮廓一点点消散。
“不要!”
斯堪德伸出手试图挽留,可掌心却空无一物。
他在无措中依旧能敏锐地意识到环境的变化,这说明梦境还在继续。无论它是真是假,少年都希望与缇亚相关。
这是他的梦境,自然很听他的话。
新场景定格后,长高了一些的缇亚出现在他面前。
短短两三年,她的神情已经完全脱去了十二岁时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乌青和不再微笑的嘴唇。
斯堪德看着她和医生道别后离开诊室,边走边翻看手中的诊断报告。少年条件反射地凑过去看,可无论他怎样眯眼,白底上的黑字都是一团模糊。他只得望眼欲穿地盯着那些纸,期盼会有奇迹发生。
下到楼梯转角时,席地而坐的一个流浪汉冲缇亚吹了声口哨:“小美人,日安啊!”
女孩对他颔首,浑身写满了警惕。
执勤的小护士听到动静,从栏杆处探出头。“达奇先生,容我冒犯,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会影响其他客人的!”
流浪汉散漫地耸耸肩,步履沉重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跟在缇亚身后走出医院。
女孩在行人不多的开阔街道上猛地停下。
“你跟着我干什么?”
“想看看你得了什么病。”男人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出乎意料地洁白整齐,仔细打量后会发现,脏污下的面庞也算年轻。“看表情,应该不是什么轻松的玩意儿。”
斯堪德在旁边咒骂出声。
“很遗憾,你错了。”缇亚挑眉,抽出一张纸扔给他,“我没有病,医生说一切正常。”
男人两根手指夹住报告草草读过,竟低笑出声。
“恭喜你啊,小朋友。”他抹了把湿润的眼眶,换成了不再轻佻的称呼。“抱歉,刚刚看到你的时候情绪有些失控,才说了那样的话。”
“其实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自己不是你那样的富人,生了病有充足的钱去治。”
缇亚惊讶:“你怎么看出来……”
“别小看流浪汉啊。”年轻人微笑,“我身强力壮的时候,可是给大富豪当过保镖的。”
渗出的泪水冲刷出眼下被浮尘覆盖的皮肤,也冲垮了他的不以为意。男人艳羡的目光落在缇亚身上,露出近似追忆的神情。
“哎哎,风好大。”他摆手,“把沙子全吹我眼睛里了。”
第19章 他看到我的理想
【我向爸爸坦白说我想成为大科学家,他说他会支持我的一切理想,无论能否实现。】
【为恩古渥报仇也是我的理想之一,但我没有告诉他。】
缇亚看着面前人强装幽默的辛酸样,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吧。你这样确实容易被风沙迷住眼。”
年轻人摆手拒绝,后退半步。
可能是因为身体虚弱,他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摔倒在地。缇亚连忙去扶,却被男人侧身避开。
他重重跌倒,有些狼狈地撑住地面试图起身,却因力竭最终作罢,抬头对缇亚露出微笑。
“我没事,小朋友。倒是你,不要随便向陌生人施以援手,会弄脏你的白衣服。”
“什么白衣服,我明明穿的是黑色。”缇亚困惑道。
见年轻人只是笑,并没有给她回答,女孩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沟通:“听刚才的女士说你叫达奇。达奇,你说你生病了,很需要钱吗?”
“我哪里说我生病了?我只是……”
“这是正事,不要岔开话题!”缇亚语气郑重,表情严肃得唬人。
在斯堪德看来,这只是善良的她一次常见的小发雷霆,可达奇明显被震慑住了,以为女孩在生气。
他眨眨眼,全然一副老实人豁出去的架势:“需要,没钱我过不了多久就会死。问这做什么,你又不会给。”
“我会。”
“什么?!”
“我会给你钱。”缇亚斩钉截铁,“但这是有条件的,你好起来后要给我相应的酬劳。”
“说来听听。”
“其实很简单……”
女孩清亮的声音开始消散,和先前梦境一样。只不过那时是具有实感的色彩,这里是本就缥缈的话语。
“只是需要你陪我做一些,嗯,不太好的事。”
“哈哈,交易成立。先说好,要人命的勾当我可不干。”
“当然……”
周遭的场景变得模糊,凝成斑驳的色块。斯堪德站在混乱的漩涡中等待新场景的到来,庆幸着不论现实还是梦境中的缇亚都平安地长大。
起码没有走上极端道路。
新景致安静地投入他的眼底,被养护得很漂亮的足球场凭空出现在少年脚下。
不知是对这项运动的热爱,还是在这个过于漫长的梦境中见到了太多心爱之人,斯堪德忽然渴望在此时此刻见到真实的缇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