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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锦照抬眸望去,登时被眼前美景震撼。
  他们正在一条小径上,眼前是一棵棵望不到头的高大桂树。金桂盛极,碎金般的瓣子如冬日雪花般扑簌簌落下,层层叠叠堆了满地。
  锦照收起自己没见识的模样,带着笑搭上裴逐珖的手。
  坠了细碎水晶的轻纱裙角先拂出车外,皓腕轻扶着裴逐珖温热的掌心,踏下车阶,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绣着缠枝桂纹的软缎鞋履轻缓落进满地金桂里。
  桂雪随风柔柔飘落。
  马上,二人顶上肩上也积了一层。
  连日光也被染得温软,从枝桠隙里漏下,织成金雾似的光缕。甜香循着风顺势势透进衣袂,带着些厚重大地的泥土气味,钻鼻入肺,甜得她表情都变得母亲般温柔。桂花堆得厚,脚下软绵一片,踩上去似陷进云絮里。
  有调皮的桂花落在睫上,她抬眼,将长睫上的金瓣颤了颤,抖落在地。少女旋即抬手,接了一捧桂香于掌心,看着小小的金色花朵挤挤挨挨,好不可爱,柔声道:“谢谢你,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桂树。也从未过过,这样好的中秋。”
  裴逐珖却狼狈地挪开视线,不敢直视一片金黄中熠熠生辉的圣洁女子,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生涩地唤她的名字:“锦……照,这片林子近一个时辰都被我包下了……你可以放心地随我各处逛逛。”
  这片桂林向来都是权贵文人秋日爱来之处。他们赏桂只余,或是饮酒作诗,或是于此祭月相约,每年中秋,都是此地最热闹的时候。
  今日他也并非能将这无主之地“包下”,而是他派人把守在林子外围,制造事端,将所有人都不着痕迹地引开,好让锦照有机会向灿烂的桂树林展示她风华绝代的美貌与毫无阻拦地呼吸被桂香浸透的空气。
  锦照新奇地牵着裴逐珖顺着小路七拐八绕,不知不觉来到了林深处。
  这里没有风,却有一棵巨大的银桂。她钗上一串串铃兰此时更像她簪了几串银桂于发间。
  许是因为此处无风,掉落的桂花稀疏,却比金桂更加像雪。
  想来此处算是桂树林中的风景名胜,锦照遗憾的发现地上的桂花已被无数脚印踩踏,已经不能捡了。
  锦照突发奇想,期待地看向身形颀长的裴逐珖。
  青年微微垂着头,不知正思索着什么,并未察觉她甚是炽热的目光。
  阳光穿过桂枝,落在他半垂的眼睫上,让着了一袭湖蓝锦袍的他多了一丝神秘。
  锦照从来都是裴逐珖视线的焦点,此时莫名挫败,开口道:“想什么呢?”
  裴逐珖这才回过神来,温和笑笑,表情是少见的温柔怀念:“没什么,只是恍惚想起母亲曾说过,比起金桂的浓烈馥郁,她更爱银桂的清甜……”
  “正好,我也喜欢银桂多些,你将我送上那根粗壮枝条,我抖摘了花,分一半给你。”
  裴逐珖一时哭笑不得,伸手拂去锦照发顶上的桂花,道:“我去便好。”
  锦照一急,脱口而出:“若非今日鞋子裙子都这般精致,我早自己爬上去了!”
  裴逐珖讶异:“你竟会爬树?何时爬过?又是哪里哪一棵?”
  锦照却犹豫,讷讷抚着步摇:“我只知道自己大概是会……的吧,至于旁的,已忘了。但我就是想自己上去摘。”她诱惑道,“摘了桂花做的糖和酒,还有饼子,我都可以分你一份。”
  “好。我送你上去。”裴逐珖被她打动,承诺道。
  裴逐珖拥着她,轻而易举地就与她同踏在一条树枝上。树枝摇摇晃晃,桂雪纷飞,看得锦照好生心疼。
  她在枝桠上坐稳后,推了把裴逐珖,嫌弃道:“你先下去,用袍子给我兜着落花。”
  裴逐珖早知锦照用完就丢的性子,乖顺跃下。
  锦照忙摇晃起来,将方才稀疏的小雪化为一场鹅毛大雪。
  清甜花气香得袭人,枝上花仙耻高气昂地四处指挥,树下挺拔青年听着命令,俊俏的面孔时时被贪恋美色的细碎白花纠缠。
  发上肩上蓝袍中皆落满繁花,他只温柔笑着,仰望树上仙。
  锦照晃累了,看看裴逐珖袍中花也满得要溢出,便抱着树干道:“够了够了,你来接我下去吧。”语气竟与方才截然不同。
  企料,方才还任劳任怨的青年此时却促狭一笑,道:“我只承诺送嫂嫂上去,并未提过接您下来。要逐珖接也可以,但您要答应逐珖两件事。”
  这孩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锦照正要嘴硬,只听身后的树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她忙妥协:“你说你说。”
  “其一,嫂嫂今夜对我有求必应。”
  “其二,待八个月后,您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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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桂树上的仙子听罢青年接近胁迫的祈求, 突觉得他确实很像裴执雪,生出的厌恶让她硬着骨头抿着唇不再祈求。
  方才的一切快乐轻松已如身下树枝一般,在绝境中岌岌可危。
  粗壮的树枝许是被虫蛀空了, 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锦照短促地失声尖叫, 马上便停了——不出预料,裴逐珖果真有能力在电光石火之间接住她。
  只是因着事发突然, 他松了一只手接她, 兜了满袍的白色桂花随着二人落地, 纷纷扬扬悠悠落地,回归它们曾经注定的生命轨迹。
  落下后,锦照神思恍惚,竟觉得方才的一切她都早经历过。
  她也在将断的树枝上,恐惧不安地求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不,是个十岁左右的白衣小哥哥。
  十岁左右是小哥哥?
  难道这就是她忘记的会爬树的记忆?锦照还想仔细回想,但一切记忆都十分模糊, 除了她回忆出的地方清晰,余处皆是一团模糊的黑雾。
  就如同记住了书中某页某句惊艳的哲思, 旁的都被忽略了。
  锦照隐约觉得这段回忆是个答案, 但她越是努力回想细节, 越觉头痛得似被车轮碾过挤压, 再涨得快要裂开。
  世界仿佛都在剧痛之中消失了。
  “好痛……好痛……”她不知不觉地呻吟。
  许久之后她才忽然能感到被人紧紧抱在怀中。
  “嫂嫂!锦照!你怎么了?!”裴逐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格外的惊慌无助,还有……愧疚。
  锦照睁开眼,见自己倒在裴逐珖怀中, 而他则坐在花海中,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大概是晕倒了。
  她撑起身,发现裴逐珖满面的泪, 竟是哭了。
  她摇摇头道:“我似乎想起来些过去爬树的记忆,但想回忆得清晰一些便头痛欲裂……”
  “那便不要再想了!”裴逐珖松了口气,却将她抱得越紧,“嫂嫂,都是我的错,若非是我一直刺激您回忆,你根本不会被失去的记忆折磨。”
  他停了泪,狼狈地用袖擦拭,却忘了自己今日还束着护腕,被玄铁刮出一道红痕。
  锦照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深深凝望着他蓄了泪的双眼,柔嫩的手沾满桂香,轻轻抚过他面部轮廓,轻声道:“你与他……真的好像。”
  裴逐珖刚有了血色的脸骤然褪回苍白,神情先是震惊加被羞辱,而后归于残破愧疚,低声道:“那两句,是逐珖一时鬼迷心窍瞎说的……嫂嫂莫要对逐珖失望……我真的错了。”他又拥住锦照,将头深深埋在少女颈窝中,在一片馥郁桂香中费力闻嗅那一丝浅淡的茉莉香。
  裴逐珖深深明白,只要他稍稍箍紧双臂,或是张口在她颈侧咬上一口,她就能永恒地停在独属于他的这一刻了……不然,不然他早晚有一天,失去这样美好的她。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趁着月圆,与她一起长久的同眠。
  心底叫嚣的那个声音蛊惑着他。
  心跳加快,血液沸腾。
  他的唇已贴上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光滑颈侧。她的血液就隔着一层肌肤,在他唇下流淌着……
  怀中少女对眼前危险毫无知觉,以为自己莫名的颤栗是因他不合时宜的亲昵,微微转头道:“我既应了,自会好好陪你过这个节。”
  裴逐珖方才的胡思乱想与冲动一瞬被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又涌出不可自控的泪水,大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嫂嫂还是爱他的。
  他却险些被裴执雪种下的心魔蛊惑,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失去一切。
  他正想扳起少女的脸颊深深一吻,却听她继续道:“但早与你说过,我终是会离开的。放妻书在手,我至多留在裴府一年,你要时刻提醒着自己接受放手。”
  日头渐渐西斜,日辉越发金黄,似将将一片桂林都捂热了。
  怀中少女虽一同沐浴在暖阳下,却清冷如长居广寒宫中的仙子,凉薄地强调,“逐珖,我们虽有真情在,也终归只能是一晌贪欢。你最好死死牢记我们终究分别的事。”
  裴逐珖微微偏头,半张脸被照得镀上了淡淡金光,半张脸已浸入即将降临的暗夜中,他平静颔首:“逐珖一直记得的,嫂……锦照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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