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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合礼法。”锦照不耐烦地抢白。她已经听腻这四个字了。
  不知天下有多少良善、恪守规矩之人,被恶人用“礼法”二字操纵着,不自知地成为受害者。
  锦照忽地想起裴逐珖,低声道:“有些事,不合理法不合规矩,但合情也合理,皆出自本心本能,且无愧于天地,为何不可为?”
  远处,裴逐珖的脚步一顿。
  身旁的裴择梧也听得怔住,一时未能回神。
  她活了十七载,还第一次听到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
  咋一听荒缪至极,但掰开一字一字地品……似乎,不,确实很有道理。
  裴择梧沉思半晌,对锦照道:“现下别说‘八字还没一撇’,就连那画八字的笔墨纸砚,都还没有。”
  “但你的话很有用,我记下了,若有一日有望实现,我再试探试探母亲的意思。”她与锦照互相凝望着,两双模样相似的眼里,具是对对方纯粹的欣赏。
  裴择梧突然神色一紧,“你方才见过二哥了吧?他今日突然大发善心,带人来帮我修树。他带来的人都是哑的,问他本人要如何修,他也不说,只让我放心……”
  她忧心地推开窗,只见满院残枝已被堆成三座大山,裴逐珖劲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们。
  裴择梧扬声喊:“你才被长兄教训过,可别太过!当心落得跟这些树枝一个下场!”
  裴逐珖依旧负手而立,只潇洒地抬了抬手,朝后挥了挥。
  裴择梧关上窗,心神不宁地坐回锦照身边,却见少女眼中含着几分了然的狡黠。
  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有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
  正慌乱想着如何转圜,锦照却已轻声开口:“无妨。院里少了那么多人,连息飞也不见了,我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继续问道:“母亲闭门不出,也是因他而起,是吗?”
  裴择梧垂下眼帘,默认。
  “对不起,我应当全都告诉你的……我是怕你全知道后反而……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哽咽。
  “无碍。这种事本就不该由任何人转述。你别多想,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云儿也过得安稳。”锦照抬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意。
  “但,我看着,你与小叔似乎更为亲近。他屁股上的伤还没长好,”锦照忍着笑,“就为你修理这树。”
  裴择梧也终于破涕为笑:“是比旁人亲近些。长兄性子太冷,我们自幼对他敬畏多过亲近。”而如今,那一点“敬”也已消失殆尽,唯余畏惧。
  所以她最初得知锦照要嫁进来时,才会几夜睡不着,心虚得连洞房也没敢闹,觉得是自己间接害了她。
  若非她救了翻雪……
  两人窝在房中说了许久体己话,直至云儿轻轻叩门:“少夫人、三小姐,树修好了,二公子请两位出去一看。”
  推门的一瞬,锦照与裴择梧齐齐怔在原地。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际晕染着赤红烈焰般的晚霞。
  而她们头顶的天空,远比天际更为雅致多变——金、粉、紫三色云霞缠绵交织,泼洒下来的光晕将瓦檐、墙壁、窗棂与地面都浸润了深浅不一的温柔色泽。
  之所以能眺望遥远的天际,盖因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东瀛樱花树已被修得光秃秃的,唯剩一条粗壮枝桠幸存,只因它下面悬着一架藤编的秋千。
  裴逐珖站在灿烂霞光中朝她们挥手,笑意明亮:“快来,这景转眼就没了,别站着浪费光阴。”
  锦照与裴择梧抱着猫,如同小女童一般坐进秋千中,随秋千的起落惊叫笑闹。
  她很想认真对他们道一声谢。
  下次再遇这样火烧般灿烂的晚霞,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只回忆起被长姐虐待的阴影;
  而是此时此刻,三人同时为这从裴执雪手中“偷来的”晚霞纵情大笑的回忆。
  待日头彻底落下,裴逐珖出府赴约,锦照则与裴择梧一起用晚饭。
  但锦照心中知道,他至多是出去晃悠一圈露露脸,待到夜半三更,裴逐珖那小贼自会在她与裴执雪的屋中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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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锦照坐在八仙桌东侧, 偏头望向窗外。
  果真古人说得对,“晚霞行千里”。现下一轮皓月当空,群星环绕, 是个明亮、清朗的夜晚。
  坦荡的月光足矣让月光下所有鬼祟都无所遁形, 相信今夜无一户人家会被盗匪翻墙而入。
  但,月光再清亮, 根本阻拦不了那白日都能自由出入皇宫大内的小贼。
  她就着一盏幽幽烛火, 手边茶盏袅袅散着茉莉与龙井的茶香, 对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空盏。
  裴逐珖还身在房檐上时,便见沐浴着月光的少女上着豆绿织锦缎梨花窄袖衣,配着条淡灰百褶齐胸襦裙,是女子方便出门的寻常打扮,发髻也利落地盘成坊市间寻常的妇人发髻。
  很明显,她特地坐在这显眼之处,等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发酵, 裴逐珖既庆幸她听懂了自己告别前的弦外之音,衣着整齐寻常;又遗憾她今夜没显然只准备做些“正事”。
  青年在窗外驻足, 无声地描摹她的精致。
  她纤细的手指正握着茶盏, 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那腕子随她饮茶的动作微微转动。裴逐珖目光渐烫,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更多画面。
  他仿佛看见自己跃窗而入, 夺过她那半盏残茶一饮而尽,而后虔诚地蹲在她面前,轻轻啃咬、吮吻她的皓腕,再一路向上, 将那碍事的窄袖衫撕成拼不回的碎片,还要卸去她的钗环,十指深深埋入她浓密的发间, 彻底毁掉那代表已婚妇人的发髻……
  但他什么都没做,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只是无声地立在窗外,用流露不出感情的双眼,静静凝视着一直点头,昏沉欲睡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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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照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浓浓的茶喝进去,却化为了更深的疲惫。
  她心中骂着那兄弟两个,意识逐渐涣散。
  忽听耳边好似有人轻唤什么,她猛地一个激灵站起来,本能地脱口辩解:“谁!什么?我睡不着来赏月!”
  裴逐珖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骤然落空的掌心,又瞧向如受惊小猫般炸毛跳起的锦照,觉得她煞是可爱,无奈道:“嫂嫂,是我。”
  忽闻身后响起的清亮男声,锦照心跳骤停,死压着自己,才没惊叫出声。
  她换上平静清醒的表情回过头,只见裴逐珖换了身杀手般一身漆黑的装扮,还戴着额中开眼的二郎神傩鬼面具。
  她震惊问:“还需要如此穿戴?有被发现的危险?”
  裴逐珖一怔,随即摘下面具挠挠头:“如今自是不用,这只是道上的规矩。我不仅能自己出入,还能带你出入,嫂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不会有意外。”
  锦照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仍觉不安,追问道:“道上?什么道?”
  “咳,”裴逐珖有点尴尬地清清嗓子,“……盗门。偷盗的盗。”
  镜锦照失笑:“还真叫我说中了,难怪你站在我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如鬼魅一般,好生吓人。”
  “对不住了嫂嫂,快随我来吧,还有好些东西给您瞧。”说罢就自己向书房走去。
  不知裴执雪那书房是否有些迷魂阵的玄妙,锦照每次进屋都直觉头晕脑胀,辨不清方位,没头苍蝇一般打转。
  幸亏他今日穿黑,不然她真会跟丢。
  锦照随他穿过重重垂落的帘幕,如行于烟雾之中。
  裴逐珖看都没看堆满公文的桌案与书架一眼,径直走到墙边。
  她眼角扫到,那封皇后娘娘催他谋反的信还垒在一叠信件之上,有意提醒裴逐珖。
  而后猛地顿悟,他那样来去自如,别说那封信,就连她与裴执雪在这屋中所做过的一切,恐怕也早刻入脑海。
  思及此,她心中忍不住暗骂:“迟早要瞎眼的腌臜小贼!”
  那一身黑的腌臜小贼在着白帘之中格外明显,他走到墙边,背着手,悠哉地在墙边踱了几步,同时随机轻叩了几下墙面,随即,地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响,似是机括弹开。
  又是暗道?
  锦照连忙撩开相隔的几扇帘子,追上他。
  裴逐珖脚边,果然有一个漆黑地洞,与无相庵中那个别无二致,锦照都要怀疑是否是同一波人所造——但不可能,能给皇室或裴执雪造密道的人,绝不会存活于世。
  裴逐珖神情凝肃地朝她摇头,示意自己先下去查探,安全后再接她。
  锦照点点头,看着他轻无声息地在黑暗中一跃而下,只觉白帘又如白幡一般,像在招魂,又像那日梦中一般刻意围困、纠缠她,还总觉得后背会来人将她推下去,索性靠着墙壁蹲下,焦急地凝望着眼前的漆黑默默数数。
  她数到六十时,洞底似乎有暖黄暗光越来越亮。一眨眼,裴逐珖就跃到了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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