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待他惊觉自己的僭越,五指已深深掐入海棠枝桠。
裴逐珖只得匆匆抹去痕迹,却不知为何,胸中郁气翻涌,眼眶亦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涩。
最终,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拔步床自入秋以来变换上了密不透风的沉重帘子,裴逐珖又并非真想窥视杀父仇人行.房,所以入秋后,便心静了许多,只是越发可怜他这日日如履薄冰的嫂子。
床头矮柜上仍摆着那口可怜的琉璃缸。
只是今日水面上多了一盏透明水晶雕成的荷花灯,层叠花瓣皆精细琢成无数切面,将中间那一点烛火折射成七彩光斑,随游鱼曳尾泛起的水波盈盈晃动。
裴逐珖凝神细看,才发觉有两根极细琴弦穿透缸壁与花灯,使之得以“浮”于水面。
锦照顺着他目光望去,轻嘲:“这是你的好兄长抽空亲手为我做的。今日临行前交到我手上,要它替替他照看我。”锦照忍不住轻笑出声,“正巧你来了,那便要“他”仔细瞧瞧。”
锦照倾身,清淡的茉莉花香将他缠绕,“泼了你一身水,可恼我?”
裴逐珖不敢问锦照要那莲花灯瞧什么,只埋头道:“逐珖不敢,嫂子如何恼我……都是应当的。”他抬眸,“逐珖甘之如饴。”
他抹了一把不断从发间淌至脸颊,又自下颌滴落的水珠,轻声问道:“嫂子,擦脚的巾子放在何处?可有擦地的?”
锦照轻轻一扬脚,未干的水珠在幽微彩光中飞溅,恰巧沾在裴逐珖的下唇上。
锦照没有丝毫歉意,唇角嘲讽地轻轻扬起:“装什么?在哪里小叔可比我清楚。”
裴逐珖默不作声,掀帘转身而出。几步后却忍不住用舌尖轻轻舔舐那水珠滴落之处——很可惜,已然干了。
含着隐秘的期待,他加快了寻找锦帕的动作。
……
眼前那双玉足白皙如雪,细腻得宛若神赐,脚背的弧度、腕骨的转折,无一处不令人心驰神摇。
他单膝点地,半跪于脚踏前,声音绷得极紧:“……可以吗?”
锦照懒懒抬起小腿,将脚几乎送到裴逐珖面前,“恐怕都要干了。”
裴逐珖嗓子发紧,喉结滚动,握帕的手止不住微颤,“还湿着,湿着。”
他又隔着帕子,再次触到她的足尖。
还是像上次一样的冰凉,他开始后悔自己动作太慢,恨不得能将其捂入怀中暖着。
他低声解释:“我今日一路跟着队伍出城,还打点了几处暗桩……嫂子想知道的,我绝不隐瞒。”
“但,有些事,我要亲口告诉您以后,再说给嫂子。”
他转而捧起她另一只脚,动作轻柔地擦拭,“……可好?”
锦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
“你们定婚前,裴执雪就收到了翎王、不,摄政王的消息,还派人追杀他。”
锦照点头,“这我猜到了,包括新婚第二日进宫遇见摄政王殿下,都是他安排好的。他曾误认为我与摄政王有私情。”
裴逐珖用干燥的软巾将她双足裹住,轻轻揉暖,“嫂子明察。但……”他吞吞吐吐,“您…可还记得,当初在东宫发生过什么?那时……”
锦照骤然变色,只觉一股灼烫的怒意直冲颅顶。
为什么!?
为什么!!
她用力踹过去,“我能猜到,不要说了!”
裴逐珖不闪不避。她那点力气,于他不过搔痒。
帐中七彩光斑流转不定,少女体香因怒意愈显浓郁。他抬眸望去,见她胸口剧烈起伏,唇紧抿,颊生红晕,一双美目中,烈火燎原。
他忽然不忍继续。
锦照却像察觉他的犹豫,冷声道:“你接着说便是,我都能承受。”
“以嫂子的聪慧,应该早起过疑。”裴逐珖缓缓说道,“为何裴府中花草树木不计其数,那夜裴执雪却在院外的小小水潭边赏月?又为何听闻贾家欲将人沉潭时,他突然杀心骤起?”
“他一贯将尸首藏于那潭中……”锦照声音发颤,接了下去。
“不止。除了恶犬、水潭,还有您家人埋骨的那片荒地——甚至席夫人院中地下,皆是白骨累累。”
“对了,他把你莫表兄……”他突然止住话头,小心窥她神色,见她面无波澜,这才放心继续,“他将你莫表兄剐下的肉喂了那些恶犬,还让沧枪趁我睡觉将我的……寝裤染上莫兄血肉的味道,多亏我动作快,才逃过一劫。”
锦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莫表兄埋在何处?”
“与你家人一起……”
“入无相庵也全是他一手操纵。可怜那些尼姑,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更可怜刘、蜀两家,全族覆灭。”
“你长姐也是受他……”
“别说了!这些我早有猜测!”锦照喝止,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自己反倒说出猜测,“他以她两个孩子性命相胁,逼她毒杀全家……是不是?”
“是。不仅如此,更以利相诱。”
锦照嘴唇苍白,“什么利?”
裴逐珖面有不忍,“承诺给他们数不尽的财产和来自裴府少夫人的依靠……”
锦照摊软下去……这些裴执雪对长姐承诺的,正是她后来向裴执雪提的请求。
当时她还为裴执雪的允诺而振奋。
“所以……你可知他为何要毒杀我全家?”
裴逐珖低哼一声,语气讥诮:“嫂子可还记得,裴执雪曾问过你——若贾家人再死,你可还会为他们守孝?”
锦照脑海中闪过那一幕。
那时,莫夫人刚刚亡故,她请求为母亲守孝三个月,裴执雪虽面色不虞,却终究应允了。
随后他却忽然问她:“日后若贾家再死人,你还管不管?”
她当时轻嗤一声,答得漫不经心:“管自然是要管,但他们至多也只配得上一个月罢了。”她甚至略带遗憾地笑了笑,“不过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准贾家人……”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裴执雪用带着淡香的干燥手掌掩住她的唇,不容她再说下去,低沉道,“别乱说,归根结底,你也姓贾。”
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锦照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所以……所以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让我守孝……浪、费、时、间?”
裴逐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觉得他做不出这种事?他自幼便漠视人命、冷酷无情,根本无法理解常人的悲、欢、苦、乐、忧、惧、痴、情……活脱脱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长久以来所有隐约的不安与异样在这一刻骤然清晰,锦照只觉腰间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靠在了雕花围板上,失神地喃喃:“难怪……难怪……”
难怪她初见他时,便觉得他不似真人。
她的本能早已向她发出警示,她却错将那披着人皮的罗刹恶鬼,当作清冷出尘的谪仙。
裴逐珖手中握着的那双玉足仍在微微颤抖,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捂不暖分毫。
想到她长久以来竟一直在逼迫自己于那恶鬼身下婉转承欢,他胸中郁气翻涌,几乎忍不住想将这床榻一掌劈碎。
可他最终只是更轻柔地、隔着一层软帕,将她冰凉而精致的双足全然裹入掌心。
青年仿佛一瞬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用他那双依旧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面色苍白的少女,沉声道:“对不住。逐珖必须确认,嫂子不会再被他所惑……您先缓一缓罢。”
“好,”锦照勉强点了点头,声音虚浮,“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
那些被长久压抑、无处倾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她心中翻涌冲撞,她预感自己即将失控,强撑着道:“你先出去,离远一些……一刻钟之后再进来。”
裴逐珖颔首:“放心,我会离得远远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院中的婆子侍女,包括云儿,都不会醒来。”
“但动静也不可太大,”他低声补充,“外围还有几个他的暗卫。”
说罢,裴逐珖起身,轻轻掀开床帐,将这一方昏暗而私密的天地彻底留予锦照一人。
她脱力地倒在被衾之间,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抽去。
裴逐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砸得她魂魄四散、心神欲裂。
她只能手忙脚乱地,在它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前,勉强拾起碎片,重新填入自己那早已四分五裂、千疮百孔的躯壳之中。
想到自成婚以来,自己竟如同缸中金鱼一般,明明困于方寸之间,却仍以为逃离了魔窟。
锦照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顶着美人面皮,供人取笑的丑角。
所有知晓内情的人,主也好,仆也罢,包括那日的凌墨琅……定都在暗处怜悯她、讥笑她罢。
她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大哭,谁知她只如行尸走肉般行至那池垂帘沾露、雾气氤氲的温泉边,颤抖着舀起一盆清水,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