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锦照却慢慢向下,舔他滚动的喉结。
裴执雪呼吸一紧,两条手臂几乎将她勒入血肉,加快步子踏入浴池。
水波持续拍岸,少女在飘飘然中抓紧边沿,悔不当初。
她不该一时瑟欲熏心地招惹他。
肚子越来越饿。
还是她摆出特定姿势,说了几句羞死人的话才从魔掌中逃离。
皱着眉喝完求嗣汤后,锦照将一块酥脆油亮的烧鹅蘸上酸梅酱,却在舌尖那一丝酸甜还没来得及化开时,就见禅婵与云儿一脸凝重地从屋外赶来。
坏了。
锦照心猛地向下坠。
她命云儿姐姐今日代她去瞧瞧莫夫人,一瞧云儿姐姐这幅模样,便知是莫夫人出了大变故。
顿时胃口全消,将烧鹅放下。
裴执雪也有所察。
这辛云儿曾一晚就将满屋血腥清洁一空,心性远超寻常少女,这副模样自是出了变故。
于是他端起汤碗,哄锦照:“乖,先垫一垫,边喝边听她们讲。”
他平和看向禅婵,“出了何事?”
禅婵被冰得一个激灵,跪下禀报:“回大人,辛云儿代夫人去探望莫夫人,却发现莫夫人……”她紧张地抬眸扫一眼锦照,“突然去了……”
屋里针落可闻。
“咣啷——”
锦照的银箸砸落。
死寂被刺耳鸣响打破。
“为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悬浮在凝固的空气里,像旁人发出的,很是陌生。
云儿深知莫夫人早算锦照心中的半个亲人,她也跪下回话:“婢子去时贾宅正挂白灯笼,他们说夫人晌午突发恶疾病,几息的时间人就去了……”
屋外阳光灿烈,给万物罩上一层炫目的白,刺得人眼疼,犹在幻境。
显得室内愈发阴沉幽暗。一股蚀骨的寒意悄然滋生,顺着锦照的脊椎攀爬,紧贴着肌肤蔓延全身,汗毛倒竖。
穿堂风过,窗边的帷幔轻晃,脚下地板也跟着轻晃。
周遭的一切——雕花的木窗、案上的梅瓶、光影斑驳的墙壁——都跟着不真实地摇晃起来。
牙关也开始失控地轻轻磕碰,发出细碎微弱的“咯咯”声。
裴执雪的目光落在锦照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
他长睫低垂,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眼底划过一道锋利的杀气。
“死得有蹊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重要的事,一次说完。”
云儿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婢子刚巧撞见他们将奄奄一息的妇人五花大绑,拖拽着她,叫嚷着要将她沉入竹林这边的水塘,永绝后患……”
裴执雪眼神一瞬凝满杀气,打断:“已然沉了?”
“没有。”云儿摇头,“婢子认出那妇人是莫夫人的陪房妈妈,怀疑事有蹊跷,便擅自做主,用自己性命和裴府威势威胁,让他们住了手。”
见裴执雪眼中没了方才的厉色,云儿才继续道:“之后婢子回府请禅婵和沧枪帮忙,将莫夫人尸首与那陪房妈妈一起带回来了。”
“贾宅?”裴执雪的指节无声地在案几上轻叩,发出极轻微却令人心悸的笃笃声,“他们往常便如此‘处置’碍眼之物?频繁往那水潭中抛尸?”
裴执雪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眸深处凝聚的冰棱。
但那股瞬间弥散的杀意,却像无形却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寒毛。
“婢子不知,不过贾老爷曾经都不敢着人靠近裴府这边的林子,想来此番是急于毁尸灭迹,才冒险这般做。”
裴执雪的杀意倏然消散,他长臂一伸,稳稳扶住身体正软软往桌子下滑去的锦照。
同时,他平静问:“沧枪去审问和验尸了?叫他进来回话。”
沧枪闪身进来,干脆利落地拱手:“主子。”
“莫夫人尸身属下擅自做主,处理后停在偏院阴凉厢房中了。据初步查验,夫人之死,绝非所谓的突发恶疾。她身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痕,应是受过重伤。但直接死因是……重伤之后,活因饥.渴而亡。”
重伤?!饥.渴而亡?!
这六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几寸长的铁钉,狠狠凿进锦照的脑髓深处。
一定是他们干的!!!
混合着滔天惊愕与汹涌震怒的洪流,轰然冲破她的理智堤坝,掀开她的天灵盖!
“滋——哗啦!”
伴随着一声刺耳尖锐的桌椅摩擦声和碗碟落地碎裂的巨大声响,出乎所有人预料,甚至连她也是无意识的,锦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桌子都被撞得猛烈一颤,桌上的汤碗倾倒,汤汁飞溅而出,泼在她单薄的大袖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汤汁渗过她单薄的大袖衫,烫灼她的小腹,滴滴答答打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带我去看她!”
这声音全然不复平素的轻柔动听,每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怨毒。
怎能不恨?
她也挨过饿,莫夫人临死前绝望煎熬的画面近在眼前。
但锦照那时还有两口糕点粉末勉强维持,体会不到莫夫人死前,身心遭受了何种五内俱焚的痛苦。
她委身下嫁的、始终不愿舍弃的薄情夫君,以及那两个她亲生骨血、也同样“稚嫩”的儿子——就那样任重伤的她,在痛苦与干渴中活活饿死!
就在她视为归宿之处!
莫家那被贾氏鸠占鹊巢的府宅里!
仇恨如利剑,刺穿锦照心脏,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活下来第一要谢的是琅哥哥与云儿姐姐,其次便是莫夫人私底下的细微关照。
不然她恐怕早也消失于世间了。
裴执雪稳稳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锦照,冷静些。你被汤烫到了,随我进去先处理伤处。”
盛怒之下,锦照胸口剧烈起伏,刚要本能地挥开那只多事的手,亲手为她的娘亲和母亲向贾宁乡讨个公道!
却见裴执雪玉色的手背上有一片红痕,已经红肿,未擦拭的汤汁已经干涸在他手背上,微微泛着光。
她勉强回忆起细节——那碗热汤倾倒的瞬间,裴执雪用手护在了她的身前。
迟来的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激愤的岩浆在半空中凝固。
强烈的惭愧感瞬间攫住了她。
锦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顺从地不再挣扎,反而用自己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反握住他的手。
少女低头审视着那片伤痕,惭愧地嗫嚅:“对不起……很痛吧。”
裴执雪递给她一个安抚的温柔眼神,“无碍,非你之错。汤溅过来时,是我自己伸手去挡,与你何干。”他牵锦照起身同时命令,“立刻调足数的冰到偏院厢房,务必护好莫夫人遗体。沧枪,你派人详查贾家近日动向,事无巨细,全报上来。另外,开府库,选上好棺椁,准备厚葬岳母大人!”
他威严地巡视一圈:“今日种种,无论是贾家还是裴家,凡知情者,都要守口如瓶!否则……全家陪葬。”
锦照失魂落魄地跟在裴执雪身后,脚步虚浮,自责道:“都怪我的,是吧……我该……早抽空看看她的。”
裴执雪柔声回应:“毋需多思。你与她并非血亲,从前她虽善,也未能真正护过你,你也没有责任为她护航。”
言罢,裴执雪回头看,她并未得到宽慰,依旧脚步虚浮,神色凄惶,他索性冷静陈述事实:
“她的事,在娶你之前我便有所耳闻。归根结底,是她自己立不住,任人践踏。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不死,是不会对贾家人死心的。”
他声音冷冰寒,姿态端方,雪白禅衣被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的金色光柱照得边缘晕出柔和的光晕。
风和光都很温柔。
他就在光里,袍角随风扬起,手也温热,带她穿过廊中悬挂的重重漫卷纱帘。
而锦照作为被他安慰之人,只觉更飘摇无倚。
他的话,理智上挑不出错处,针针见血,偏偏听在耳中,却只觉一股冰线自尾椎骨急速窜上后心,浸透四肢百骸,凉透心扉。
别说是喊了十几年“母亲”的人,就算是邻家不甚来往的老妪乍然离世,常人也会戚戚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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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雪牵她入内室,温柔地替她褪下衣裙,清洗擦拭被烫伤的肌肤,将冰凉药膏,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圈圈地涂抹开来。
药膏本该使她舒缓,此刻却因他刻意的迟缓动作,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和压迫。
凉意仿佛带着刺,渗入皮肉下。
锦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裴执雪如此,像是对她失控的惩罚。
“记住,” 他声音低沉无波,听不出喜怒,只字句清晰的敲打在她耳膜上,“无论何时何地,第一时间护好你自己。没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以伤到自己作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