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转身,眼中盛笑却令所有人脊骨生寒:“听说锦衣卫的狗鼻子已经灵到能分出人血猫血了?”
镇抚使早就明白自己坏事了,叩头声闷如擂鼓:“卑职满嘴胡沁!竟敢同贾小娘子胡言乱语!”
说罢,他左右开弓地抽自己耳光。院里一时只剩噼啪作响,他的脸也肿起紫痕。
青年权臣扫都不扫一眼镇抚使,和风细雨地向少女伸手:“镇抚使都说了是同你玩笑,还不起来?”
第8章
庭院死寂,唯闻镇抚使自抽耳光的噼啪声。
裴执雪带来的玄甲卫都屏息垂目,仿若泥塑。
贾锦照终究没敢碰那只递来的手。
她以额触地三叩以示感激,寒意却早已浸.透骨髓。
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自己一直期待拥有的权利多有力量。
所有人的生死对错,都在裴执雪一念之间。
现下他护着她,若她做错了呢?
他的心思就像倾身去探一口冷嗖嗖,黑漆漆,深不见底的井。
其中或许有解渴救命、凉丝丝的甘泉;
又可能盘踞着一条毒蛇,只待人探身的刹那就将人绞着坠落井底。
裴执雪风一样来,又风一样去,顺道卷走满院恶犬。
留贾府众人面面相觑。
贾锦照视线掠过父兄瑟缩的身影,瞧见他们胯.下那一团洇湿痕迹,十数年的执念“啪”地碎裂——
何必执着所谓骨肉亲缘?
她不需要他们认同。
贾锦照挽袖,将手臂浸入檐下水缸,胎记在揉搓间化入清波。
她的小臂破水而出,缓缓抬起。
水珠顺着凝脂般的肌肤滴落,在日光里碎成点点璀璨。
少女缓缓转动她的小臂,望向贾宁乡的眸中蕴着解脱和嘲弄。
动作如一记无声耳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扇向他。
“果真是个野种!!”
贾宁乡眼底凶光暴涨。
万幸方才未替她遮掩,竟使计骗他!
贾有德的死也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不然为何他没有在贱种屋里,反横死在竹林另一边?而贾锦照却恰巧捡只猫回来?
更可恨的是——他钻营半生,才是个从八品小吏,她却借着只猫,攀上首辅家的高枝!
他们迟早查出那猫的伤与贾有德的死有关联,这小杂种定会连累贾家!
思及此,贾宁乡喉头腥甜翻涌,五脏六腑都被泼了滚油般让他生不如死。
-
贾锦照轻快合拢身后的屋门。
却听门外贾宁乡丧失神智的咆哮:“五姑娘癔症了!封死门窗!!”
铁锤砸钉的闷响震得梁柱簌簌发颤,陈年积灰如阴云抖落的雪,覆上被钉死的窗棂。
捶打声渐歇,云儿掸着落灰,压低嗓音急道:
“姑娘快瞧瞧帖子!若快到宴期,或能借裴府脱困。老爷当真疯魔了,竟放着大好机会不要,冒着风险关您在这。”
贾锦照笑笑:“娘亲手札早写明他豺狼心性,不过是我自欺欺人,总盼着畜牲能化人,枉费娘亲的苦心。”
语毕,她试探地唤了两声禅婵。
唯闻回响。
果然,贾有德的风浪平息,裴执雪也将人撤走了。
精致信笺展开的刹那,云儿瞥见日期,喜得几乎跳上梁:
“是五日后!婢子这就命老爷解禁,连夜赶制衣裳!不知夫人新炸的钗环好了没……”
贾锦照笑眼如弯月,向云儿一摊手,打断她:“可我们不识字的呀。为何催?”
云儿一噎,讪讪道:“是婢子疏忽。以后婢子保证不泄露半句……要不,想法子逼他们自己看?”
贾锦照支颐望向窗外,阳光只能勉力穿过缝隙投下几缕光影。
眼前又恍惚浮现潭边梨树下,温润郎君殷殷叮嘱的模样。
她粉面含笑:“不必,裴府会注意到的。”
拖得久些,越惨对她更有利。
她指尖虚虚数过禅婵留下的精致糕点:“且看中午他们是否送饭食来,若不然,我们便只能靠这些撑过这几日。”
云儿点头附和:“幸好禅婵见奴婢力弱,好心帮我们在侧间备好了两桶清水。”
直至入夜,也无人送来哪怕一碗清粥。
-
子时将近,夜风骤起。
芭蕉竹枝梨花交响,廊庑里纱帘轻飘,月盘的照影在帘上凝一层薄霜。
捶锤坐在半敞式的书房的宽阶前,支着下巴往里瞧。
一片片素纱遮帘如流动的雾霭雾,错落掩映着从檐顶垂直流落至地,将书房笼得迷宫一般。
书房中.央只疏疏点着几盏琉璃灯,无论他如何凝神细看,帘幕深处也只是一片朦胧虚影。
唯有穿堂风搅动那些迷乱的“流雾”时,他才能偶然瞥见桌案前那道清隽如鹤的身影。
一豆灯火摇曳,裴执雪的眉骨与鼻梁被暖光照亮,投下的阴影却将温润的眼与微抿的薄唇笼入墨色,光影明灭交叠,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正逐渐糅合为一。
一个念头倏忽闪过,青年执笔的手猛然顿在半空。
他将朱笔搭回架上,合上折子,从身后书架抽出一本古籍,又将古籍小心翻开,将一张拼凑起来的信平放于桌面上。
寥寥百字,他却蹙眉看了一盏茶,不知香炉中香已烧尽。
信中内容不出他所料,皆是托付贾锦照的去向。
而他费时沉思的是,他若取代寻二能换来什么。
依这几日所见,没人护着,凭小锦照的便宜爹,定会再把她推进火坑。
“小锦照”?
裴执雪心念微动。
他素来与人疏离,这个亲昵的称呼竟会如此自然地凭空从思绪中浮现。
复又转念,自己终究长她六岁,怕是下意识以长辈自居了。
裴执雪面无表情地阖上双眼眼,挥去那双藏了千情万绪的灵动双眸与匿于锁骨下的半朵海棠。
收起信,他唤来捶锤:“让王管事往院里添棵壮年的垂丝海棠。要花色艳的。”
捶锤诧异。
他还不到能查探人心的年纪,只懵懂觉得自家大人向来清冷自持,似乎与“热闹”二字无缘。
而那海棠,一旦盛放便繁花累累压弯枝头,是顶喧闹的花儿。
裴执雪隐隐觉得心不由己,失控的感觉让他陌生。
他从未留意过海棠,也极少受人影响,今日却……
不过既已吩咐,也就不必收回,权当亮亮眼。
眼前又浮现那弱柳扶风的身影。
样样都好,只是衣着差些,去参加贵女雅集,明里暗里定会受排揎。
裴执雪漫不经心地补充:“让裴三屋里的妈妈挑几件好看的新衣送来,还有首饰鞋子一系列。”
横竖决心照拂,周全些也无妨。
捶锤得了令,撒丫子往府里唯一一位小姐,裴择桐的院里跑。
他算得明白,海棠随便种,衣裳可没那么多富余的。他家小姐一日里有时换四五身衣裳呢,且很少重复穿。
再则,小姐身型比贾小姐丰.盈许多。
他要特别提醒嬷嬷,不仅要又新又漂亮的,还要抓紧改小。
翌日清晨,裴执雪长臂舒展,由侍女服侍更衣,目光掠过侧院时倏然凝住。
角落已悄然多了一株垂丝海棠,枝桠间缀满秾丽花苞。
秾丽鲜艳的蓓.蕾点亮一方角落,像清淡水墨一点朱砂。
是雅中姝色。
如她。
-
贾宅后院深处被锁死的院落里,层层凋零的落花堆积满地。
两个少女靠将点心捻成末泡水喝,已生生挨过整整四日。
这是第五日的第一顿,云儿面有菜色地捧着茶盅。
她对贾锦照那份坚定不移的盲目信任,已如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姑娘……要不咱们低头罢?”她声音虚弱,“有裴家小姐的帖子在,老爷总归要掂量一二。”
她看贾锦照又兑水摇匀碗底残渣,毫无屈从之意,只得改口:“不求便罢了,婢子不饿,茶面姑娘吃。”
说着将那半碗混着面糊油点的茶水推至贾锦照面前。
“云儿姐姐,我有把握,你吃便是。”贾锦照的目光沉静,“别对他们抱希望了……这些年,与他们哪个哭有用?娘亲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泪要滴给在乎的人’。”
她再度注水,将碗底最后一点余渣晃匀饮尽,才吃力地靠回榻上:“我娘的手札呢?”
云儿欲起身,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
“坐下快喝!”贾锦照的声音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命令口吻。
云儿坐下,忍着心慌饮尽,平复几息后才涮碗继续喝下残渣。
贾锦照接过手札,指尖轻抚,缓缓翻开。
尘封的往事随书页翻动,在母亲的字里行间无声流淌,娓娓道来。
手札开头,富家小姐爬墙头剪桃枝,剪刀不慎落到树下书生身上,伤了人。